米提亞

常去劇院的至冬人都知道： 除卻舞臺上那幾位家喻戶曉的「風景」，觀眾席上也總有一位引人注目的看客。 他的髮型極有個人風格，手持一本筆記本，肩上盤著一條靈活的圍巾，背後偶爾還會閃現出一名表情肅穆、身形高大的男性軍官，追得他不斷奔逃。 顯眼又幽默的舉止堪比無名行為藝術家，與劇團兩位首席的深厚交情又顯得他像是明星們的同行。不僅如此，更有人猜測他是作家或某類研究員，因為一般人不會總是拿著筆記本埋頭寫字。 自然，這番話一出，便招致了周圍人的取笑——偉大至冬所需的研究人員應當嚴謹而莊重，怎麼都不該是如此嘻笑的模樣。 可是他們又怎會知道，眼前這位便是才華橫溢、要事纏身、不務正業又熱愛生活的能源領域專家米提亞？ 不過，米提亞必須承認，即便是他也常面臨著難題。這樣一名勤懇的研究員，背後怎麼總有一個可怕的「魔王」緊追不捨呢？ 於是，觀罷一場《火鳥》後，又一次在附於研究報告末頁的自辯信中寫給上級，米提亞如此寫道： 「至冬是如此遼闊，怎能將人幽禁於名為行程表的囚籠？」 「科學的靈光比火鳥還神出鬼沒，怎敢妄想伏案枯坐便可覓得它的影蹤？」 「金蘋果乃自然的無上造物，怎會落到錯失世界色彩之人的掌中？」 作為回應，負責審核實驗資料與流程的主管斯涅吉廖夫則如此批覆： 「已知。此段內容不應附於研究報告，已轉呈瓦列里少校。另：《火鳥》這部劇主要是在歌頌生命力和愛情，這兩個東西，一個你不缺，另一個你現階段不需要。請認真看懂後再引用。再有下次，我就不幫你弄票了，此致。」

米提亞的童年是幸福的。 他幸運地降生在特普洛綠洲，寒冷國度中罕見的廣袤田野、秀麗風光與淳樸民風肆意滋養著這顆小小的甜菜頭。 在他的回憶裡，麥浪是供他奔跑的金色牧場，熱情的行腳商人帶來新奇的食糧，塞澤娜夫人調製的果汁與點心洋溢著蜜一樣的芬芳，父親那擺滿圖紙的書房也在米提亞的「鑽研」下變成了遊樂場。 世界如此美好，除了太過規律，以至於略顯單調。 「生活很好，要是能發生點新鮮事就更好了。」小米提亞趴在烏爾金先生的工坊窗臺上，對著正在旋轉的齒輪如此許願道… 如同回應他的願望，生活中泛起了一片小小的波瀾—— 某天清晨，像往常一樣，小米提亞鑽過矮靈鄰居家的房門，打算幫烏爾金先生採摘今天的果實，再一股腦地倒進榨果汁的機器裡。 但今天，烏爾金先生拉住了他。 米提亞這才注意到，工坊裡似乎有些過於安靜了。 「別急，今天不用摘了，機器壞了，歇兩天。」 「親愛的米提亞！這裡有你最喜歡的餅乾，快來吃！」塞澤娜夫人的聲音也從裡屋傳了出來… 一日、兩日、三日… 烏爾金先生和塞澤娜夫人依舊溫和，可是米提亞能感覺到，焦慮與愁雲，正悄然爬上這對夫婦的眉梢。 「什麼時候會修好？」 「過兩天，等修理工來了就好了。到時候，我第一時間叫你來，我們繼續一起摘。」 這樣的對話重複了一次又一次，米提亞也在村口與工坊門前走過了一趟又一趟。 聽慣了的轟鳴聲沒有響起，商人登門次數越來越少。維修工？米提亞壓根沒見過。從同伴們的風言風語中，他拼湊出了更多真相。 矮靈夫婦遇到了真正的難關——沒了果實的芬芳，這座小小的家庭酒坊很難招攬到生意。 至於那些巴望著壟斷酒水生意的幫派頭領為何要阻攔維修工上門，小米提亞尚不理解。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不太恰當的願望引起的小問題。既然如此，他來改正一下就好。 可是憑小孩子的一雙手，怎麼才能擺平那些複雜的機械呢？ 米提亞陷入了思考…或許，之前父親教給自己的知識能夠派得上用場？ 於是，一場風暴席捲了房間，將書房變成了一個雜物堆。而米提亞的父母則在「雜物間」的門外，靜靜觀望… 「我們家小甜菜頭很有天賦，他能成功的，對嗎？」 「很難，那臺機器我偷偷看過，旋轉軸被人故意用甜菜纖維纏死了，非常難清理。」米提亞的父親停頓了一下，而後繼續補充道：「而且，萬一修好了，被那群私酒販上門找麻煩怎麼辦？」 「總不能因為害怕鳥雀，就不讓甜菜抽芽了吧？再說了，連你都修不好，誰會相信是一個孩子修好的？」 「哈哈，也是。既然他有天賦又有興趣，那不如就讓他去試一試吧。」 從那日起，米提亞多了個「導師」，工坊裡也多了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 …… 在又一次嘗試無果後，父親開始整理散落的工具。一旁的烏爾金先生也低聲嘆了口氣，心裡暗自開始做最糟糕的打算。 昏暗的工棚裡只有死一樣的沉寂，直到一聲不和諧的嘶啞震喘將其陡然撕碎。 緊接著，是一陣極其清脆的碎裂聲，而後傳來的，則是果汁機主軸高速轉動時的嘯叫。 當兩個大人快步衝到機器旁時，工坊內正瀰漫著一層薄薄的冰白齏粉。米提亞站在運轉的裝置旁，揉搓著凍得有些發紅的雙手。而在他身前，那臺原本被宣告報廢的機器擺脫了纖維的桎梏，正順暢地運轉著。 看著丟在地上的冷媒包裝，父親當即明白發生了什麼。 是的，富含水分的纖維自然堅韌無比，難以切斷。但如果失去了水分，被徹底凍結了呢？ 到那時，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處理，僅僅憑藉機器本身的力量，就可以輕易徹底崩碎。 這個道理十分簡單，但要轉化為實際可行的方案，並不僅僅需要天賦，創意與膽識同樣缺一不可。 至於，那個小小的身影呢？ 他似乎並沒有像烏爾金那般欣喜若狂，也沒有如父親預想中的那樣急於炫耀。 他只是靜靜注視著那些旋轉的機構，清澈的眼底映著金屬飛旋的微光。 而父親並不知曉，在那個小小的胸膛裡，有一顆年輕而鮮活的心臟，正隨著驅動機器的狂亂動能一同振盪。

智慧是一捆浸過油的乾柴，只需一點靈光，便能劇烈燃燒。 而至冬最聰明的人雲集的軍械宮，則是儲存彈藥的庫房，只等屬於它的擊針來到。 引爆這個「庫房」的人，並非久負盛名的科學巨擘。他不過是個被渴求清淨的能源協會急於送走的普通專家，卻在無意間點亮了「新時代」的破曉。 初來格魯波夫報到的那幾個月，米提亞尚未嶄露頭角，同事們對他的印象大多侷限於：「歡快友善」、「很好相處」、「能力很好」以及「有著一條奇怪的圍巾夥伴」等。 浮於表面，但也正常。在這座以壓力為柵欄、排程為鐐銬的無光牢獄中，人人自顧不暇，更遑論分出力氣去深入瞭解一位新人的過往。 而經歷十數日無休無止的高強度加班後，望著餐廳的馬鈴薯和列巴，終於有人忍不住哀嘆： 「又是重複的菜單！唉，我想喝雪國冷湯。那種每一匙口感都不一樣的驚喜，真是令人懷念，好想現在就可以喝個一口…」 「我是會做，材料這裡也不缺，」一位同事隨口接道，「只不過工序實在太複雜，得想辦法弄一套燉清湯的專業廚具。不知道愚人眾的廚師手裡有沒有這種東西。」 「別想了，」旁邊的人潑了一盆冷水，「塞雷達要是真的有那麼豐富的廚具，我們也不至於只有黑麥麵包和馬鈴薯吃。算了算了，等一下還有兩份實驗報告要交。」 正當大家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時，一股鮮香馥郁的氣息，鑽入了所有人的鼻腔。 抬頭望去，那個能源協會出身的新人，正捧著一碗不知名的熱湯享用，而他的「圍巾」夥伴，正熱情地向所有的圍觀視線搖手致意。 那是一碗溫熱的清湯，雖然不是大家剛剛在談論的雪國冷湯，也不是家喻戶曉的紅菜湯，依然令眾人瘋狂。 連番追問後，人們終於搞清楚了這碗熱湯的由來——米提亞先利用熱反應釜的燉煮與攪拌功能將食材變成液體，再用離心機分離其中的油脂與骨渣，多道工序過後，大夥眼前的成品便誕生了。 大家愣住了——原來還可以這樣？ 軍械宮內，名為「智慧」的彈藥庫就此被引爆。 那一夜，實驗室裡熱反應釜與離心機轟鳴不斷。室內紛飛洋溢的不僅有誘人湯香，還有研究人員——尤其是米提亞——被壓制許久的創造力。 然而狂歡過後，安全部門的問責接踵而至。 面對指控，嚐到甜頭的米提亞非但不悔改，還進一步展開了逃離制度化生活的嘗試。 這股強烈的「震感」從軍械宮一路蔓延開來，甚至讓愚人眾統括官「丑角」都感受到了一絲波瀾。 …… 大半年後，製造了一系列騷動的米提亞被領進辦公室時，「丑角」的桌上已堆滿了他上交的抗辯信。 「所以，米提亞先生，我還是不理解，考勤制度與熱湯之間有何關係？」 拍開企圖捂住自己嘴巴的「圍巾」，米提亞理直氣壯地回答道：「『丑角』大人，如果我們能有一個更合理的考勤制度，大家的效率也會更高一些，這想必是您所期望的。您看，在我的抗辯下，如今大家變得更有創造力，甚至發現了用壓縮機做冰淇淋的方法。這正是考勤制度影響發揮的力證！」 「丑角」當然知道，單就米提亞而論，一些寬鬆的考勤或許的確能讓他提升效率。他看過米提亞的研究報告，那些成果足以說明。 但才華與古怪往往成正比，米提亞製造的麻煩與破壞，也是旁人的數倍。 帶頭違反規定、隨性修改行程、缺勤、甩開愚人眾獨立外出——對辦公氣氛及計畫安全性而言，都是不小的隱患。 「你的陳述我收到了。我會認真考慮。」 待米提亞離開辦公室，「丑角」喚來秘書，下達了他的決定：「以後只要他們不越界，這等小事，你們無視就好。」 「那…大人，我們還需要派人隨同監視米提亞嗎？」 「不必了。」 「丑角」思忖片刻，端起桌角那一盞仍冒著熱氣的杯盞吹了吹： 「不過，正如他在報告中陳述的那樣，他需要『波瀾』才能拿出更好的成果。我們不妨提供一些幫助——讓瓦列里少校負責此事吧。」

「嘿，米提亞，你想什麼時候享受快樂都可以的日子結束了！把你的逃亡公式交出來！」 在米提亞的紀錄中，他對瓦列里的第一印象似乎就是這樣。 事實證明，雖然這則紀錄中充斥著無數偏見，但逃亡公式的存在無疑是真實的，它擁有以下幾項標準—— 首先，逃亡行動需要靠密集的人流混淆視線，川流不息的列車總站將會是絕佳選擇。 而逃亡前應大量蒐集情報，例如去老庭院餐廳躲避時，就得熟知守衛的輪班週期和巡邏路線。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逃亡地點最好有著豐富的「色彩」和充分的私人空間，這樣可以讓自己在靈感爆發的同時，不受任何人的打擾。 依靠這個公式，在與其他愚人眾的周旋中，米提亞總是佔據上風。 因此，面對初來乍到的瓦列里，米提亞或許有自信講出這句臺詞——「首先，你必須抓得到我。」 當然，「特殊任務營領隊」根本沒給米提亞這個機會，他當天就改變了守衛的巡邏路線，對米提亞發起了追擊。 面對猝不及防的突襲，米提亞也使出壓箱底絕技——在追兵完成合圍前，他調轉腳步，徑直衝入街道一側那場聲勢浩大的街頭活動。 根據米提亞的計算，出於保密需要，追擊的愚人眾絕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採取強硬手段。而對方投鼠忌器的這數分鐘，正是米提亞調整策略、順利脫身所需的寶貴時間。 然而，一個關鍵的混雜變量被忽略了——這些街頭集會往往有著明確的目的性。 此刻被他當作臨時避風港的集會中央，正擺著一個不起眼的招牌：「科洛列夫茨基劇團經典文藝作品粉絲座談會」。 很遺憾，事情還是發展到米提亞全然不熟悉的領域了。更有甚者，他那格外活躍的行動清晰地落入主持人眼中。主持人將他認定為極具表達欲的「狂熱粉絲」，激動地邀請他上臺一敘。 換成其他逃亡高手，多半會一走了之。但今天，站在廣場上的是米提亞，一個向來不愛讓人難堪又總是願意參與各種活動的青年。暴露意味著被追上，令看客失望卻更叫他不高興，所以，幾乎是在眼神交會的瞬間，米提亞便坦然地邁開步子登上臺。 …… 「你這能力太差了，全是報紙上登過的陳腔濫調，很明顯，你根本就沒真的看過劇，白白浪費大好機會！喏，這張票拿去。這次演出奧黛塔小姐與沃雅妮莎小姐都會出席，你給我好好補補課！千萬千萬睜開眼睛，用心看！」 熱愛文藝的斯涅吉廖夫主管不幸也在現場，實地觀摩了那堪稱災難的採訪。他半是無奈半是惱怒地將一張套票強行塞進米提亞手裡。 就這樣，在不容拒絕的指令下，米提亞糊里糊塗地坐進了高雅藝術殿堂的藍絲絨座椅。 「很好看，很好聽，跟劇院高雅的氣氛極其相稱。不過完全搞不懂。」 這是米提亞針對本次文藝實驗的第一則紀錄。 接下來的篇幅，便被各種推演公式、圖形和計算填滿，唯獨找不到半個字與舞臺藝術相關。 毫無疑問，如果從斯涅吉廖夫的預期出發，這場實驗應該被歸為「無法得出有效結論」的完全失敗。 但站在軍械宮計畫的宏觀視角及米提亞個人角度來看，似乎又相當成功，可以定義為「基本原理的發現和闡述」。 實驗人員察覺到劇院這個場所，完全符合米提亞逃亡公式所提出的三要素——人流密集，唯有提前購票者可進場，愚人眾無法大肆跟進，還能同時提供豐富靈感與私密空間。 當然，實驗人員在筆記中也指出：「一則結論的發現，需要經過多次實驗，確認可以重現才能成立。」 於是，在又一次避開看守的追堵後，米提亞順利地滑進劇院座位，新一輪的實驗便宣告開始了。 自此，劇院多了一位忠實而奇特的常客。 第二次、第三次…乃至後來的許許多多次，無論舞臺上究竟演了什麼、唱了什麼，這位常客似乎都未曾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每一次在劇院落座後，他那本負責記錄靈感的筆記本上，總會添上不少新墨。

米提亞，一位有些特別的青年，他總能為身邊的人帶來各種影響。 是他，激發「能源協會」對於清淨的渴望；是他，使瓦列里見識到優秀研究工作者逃避查勤的誠意與創造力。 而這一次，名為「米提亞」的講座將向至冬首席女高音開放。 試想一下：對一位憑實力斬獲無數觀眾的知名歌唱家來說，有什麼事能比臺下坐著一個只看筆記本不看表演的觀眾更詭異呢？ 還真的有。那就是此人雖然從不認真聽歌，卻場場不缺席，每次都買票入場。無論多少人明示暗示這種行為稍顯失禮，他依然次次到座，次次不聽。他連表演曲目都記不太清楚，身邊還總帶著個愚人眾軍官。 天知道他是什麼人？忠實的觀眾，無禮的歌盲！ 沃雅妮莎當然有話要說，卻不能說得太重，歌唱家小姐自己也有不便公開的隱秘身分。 女高音歌唱家與無禮之徒的暗中博弈，最終被舞蹈家奧黛塔小姐道破。她全然不覺得驚奇，也不覺得被冒犯，只是說：「何必在意呢？至少他的圍巾很懂禮儀，我們的觀眾並沒有少。」 有尊嚴的藝術家豈能對這些事坐視不理？大偵探水妖小姐當機立斷，委託與自己同為呼嘯社社員又精通追獵的阿羅夏先生前去調查。 「早上十點，『夜角鴞』避開『熊』的視線，翻過外牆偷偷離開了『巢穴』…」 劇院後臺，無人在意的角落裡，阿羅夏正跟沃雅妮莎分享著今日對米提亞的觀察報告。 「從軍械宮出發，還不走正門？這個人果然有問題。」 「十一點，『夜角鴞』抵達老庭院與人併桌用餐，期間兩人多有交流…」 有了第二則觀察紀錄，沃雅妮莎更篤定自己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正常人哪會跟陌生人相談甚歡？這個人必定是在接頭！ 不等阿羅夏念下去，沃雅妮莎當即預測到米提亞的下一步行動，說：「再來就是下午三點開始的演出了吧？我可是全都看在眼裡！跟平常一樣不停地埋頭寫些什麼，依我看，這傢伙就是愚人眾的密探，特意來調查我們。」 阿羅夏抓住空隙補充：「順便！演出散場後，米提亞去了一趟庫茲米切夫先生那裡，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遞給他。我隔得遠，勉強看到上面畫的都是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米提亞另說，我常在庫茲米切夫先生那裡訂貨，跟他熟。我不認為鐵匠先生會是『獵犬』。」 阿羅夏輕聲說完就閉上了嘴。擅長觀察的他一眼看出，沃雅妮莎已然陷入狙擊對手的狂熱與發掘真相的得意。水妖小姐坐在木箱上搖擺著腳，提出下一次演出時阿羅夏務必以抽選幸運觀眾的說詞邀請愚人眾密探米提亞到後臺一聚。無論這可惡的壞蛋想做什麼，呼嘯社定會將他擊破。 數日後，米提亞懷抱著一個沉重木箱，神色凝重步履踉蹌地走向劇院後臺。沃雅妮莎眼神一凜——攜帶爆炸物，哈！妖精幫派的老套路罷了！可是這手細腳細的毛頭小子真的有膽量引爆嗎？ 沃雅妮莎整理好裙襬，轉過身迎接忠實粉絲。她在心中將他定義為弱不禁風的通風報信者、歌盲、小人，雙手卻認真地和對方握了握——她聽說他扮演粉絲出神入化，上回的街頭活動主持人都請他上臺發言。 米提亞放下木箱，拍拍衣襟。據說先開口就是放棄談話中的高地，這種道理他根本不理解，只是環視後臺，高興道：「哇賽，我都沒提就被你們發現了！不愧是當獵手的，真敏銳啊。」 說著隨手翻開箱蓋：「這個嘛，是我要給你們的『禮物』，人人有份，那邊的小狗也有哦。放心好了，『安全』又『乾淨』。」 縫隙中閃出湛藍的光芒，沃雅妮莎瞪大了眼睛。這個矮小的密探，竟然不顧死活啟動了炸彈？她下意識深吸一口氣，尖銳的音波即將衝出喉嚨—— 一隻冰冷的手倏然探出，狠狠捂住沃雅妮莎的嘴。水妖驚恐地看到，舞蹈家奧黛塔半邊身子隱在陰影中。 愚人眾擅長將一切變為武器，而奧黛塔尤為擅長將後臺的一切模型刀劍用成真刀真槍。 而此刻，兩位首席靜靜地佇立在原地。她們放棄逃離，也忘了逃離，離得最近的阿羅夏瞳孔中更是倒映出那幽靜、柔美、遲遲沒能爆炸的藍光。 在「圍巾」的幫助下，米提亞從木箱中取出了兩個臻冰工藝品水杯，又取出兩個，又取出兩個… 「好東西啊！阿羅夏一個我一個，小狗一個圍巾一個，沃雅妮莎小姐一個奧黛塔小姐一個。我還買了一個呢，打算送給天天跟在後頭那位先生。你們應該見過他吧？個子高高的那個…你們為什麼不說話？」 寂靜中，阿羅夏拿起一個水杯仔細端詳，上面的花紋跟那天他看到的紙張如出一轍。 「這些數字和符號有什麼含義嗎？」 「這是我論文的引言。放心吧，敏感資訊都去掉了。」 「論文？為什麼？」阿羅夏的疑問很明顯更深了。 「嘿嘿，這是為了增加『飲用次數』。」 又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米提亞和圍巾同時抓了抓他那頭菜葉般蓬鬆舒展的短髮：「不會吧？這麼不好笑？我才剛從同事那裡聽來的。」

「親愛的爸爸媽媽…」 米提亞的案頭上靜靜躺著一頁信紙。這是他曾寫下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遺囑的開頭。 直面「死亡」後，這份未完成的草稿被他重新翻出來，端端正正地放在辦公桌正中央。 顯然，撰寫人是想趁著對死亡的感受尚存之際，為後來人創造一份真正嚴謹、足以派得上用場的官方文件範本。 「我和圍巾都很好，請不用擔心。我去了很多地方，結交了不少新朋友，同事和上級也都很照顧我。」 米提亞的筆尖在信紙上劃得飛快，就像他在劇院中看戲時那樣。 這一切正應了米提亞堅持至今的學術主張——靈感，來源於累積下來的生命體驗樣本。 過往累積的龐大經驗樣本，令他在此前長期報以消極態度的公文寫作領域都迎來了新手感。 他回想起了什麼呢？ 是「魔王」簡明扼要的工作追問？ 是獵人先生與聰明小狗們的絨毛？ 是水妖小姐難以讀懂卻令人沉醉的動人歌謠？ 是雪鵠小姐夢幻又美麗的翩飛舞蹈？ 是金髮旅人與白髮夥伴的偉大冒險史詩？ 或是以上全有？ 誰都無從得知。 爐灰區至極星區，列車總站到科洛列夫茨基劇院——自至冬堡起，遠達風雪盡頭極光之下。漫漫凍土，米提亞的足跡遍布其上。此時此刻他能調用的回憶，比女皇陛下諸多頭銜更長，柔和地覆蓋了至冬各處。 …… 洋洋灑灑地填滿整頁紙後，米提亞放下了筆，頗為自得地欣賞起這份即將成為全至冬遺囑範本的鉅作——足以堵住所有「嚴謹」老傢伙們的嘴，並供所有後來人學習和瞻仰。 一旁的圍巾湊上前，遲疑片刻，在紙面敲打了兩下——顯然，無論怎麼看，這封被寄予厚望的「遺囑範本」，行文都似乎有些過於輕快了，更像是一封家書。 米提亞斟酌著，試圖修改的手懸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遺囑中存在一個悖論——假如生活順利，這份遺囑只會被永遠鎖在抽屜深處。反之，一旦到了派上用場的那天，恐怕連見證人、公證人乃至收件人都已不復存在。屆時，至冬也不再需要所謂的遺囑範本了。 面對搖擺的圍巾，他低下頭，在信紙落款處一氣呵成地寫下最後幾句話： 「愛你們，等放假我一定回來看你們。順便代我向大家問好。米提亞和圍巾留。」 他摺好信紙塞進一個樸素的信封後，擺到桌面一角。 範本的事，很快就跟所有無意義且複雜的工作報告一樣，被米提亞徹底拋諸腦後。取而代之的，則是一份新的計畫書。 圍巾俐落地纏回外套。米提亞就像往常一樣，邊觀察著周圍人的動向，邊緩緩站起身來，向著辦公室門躡手躡腳地挪動—— 軍械宮外，強烈的陽光晃得令人眼花。 列車總站喧囂聲從未停歇，老庭院餐廳大堂裡正瀰漫著新菜餚的醇香，科洛列夫茨基劇院的穹頂之下，高昂的詠嘆調與翩躚的裙襬仍在交織迴旋。 世間有太多斑斕的色彩等待被人類欣賞。無窮的靈感正靜靜候著，要與這個生生不息的族群相擁。 今天不屬於「死亡」與「天空」，未來亦然。

一條神秘織物，常年盤踞在米提亞外套上。乍看與普通圍巾沒什麼差別，後被發現疑似活物。 相較於「米提亞的圍巾沒有名字」這個說法，更應該說是圍巾將「圍巾」一詞認作了自己的名字。 換言之，叫它圍脖、毛線織物、絲巾、絲帶、獸絨等等都沒有意義。它將用驕傲的搖擺對抗這種喊錯名字的無禮行為。 它的形狀酷似一隻柔軟扁長的手，能幫米提亞做許多事——梳頭、洗臉、拿文件、提外送紙袋等等。人類的手能做什麼，它只會做得更多。同時，還能聽懂絕大部分人類的表達，展現出的智慧大約在少年到青年提瓦特人左右。 一旦談論這神秘物品的由來，科學家、考古學家和研究員們不約而同想到那個地名——黃金國，亥珀波瑞亞。雖說黃金國滅亡已久，誰都無法一口咬定這就是黃金國某某發明家的傑作，可是這種說法至少比米提亞之父在地攤上買到智力相當於人類十五歲少年的可動圍巾要像樣一些。而且，它對亥珀波瑞亞的名字有些反應，大概是覺得親切吧。 因為圍巾，米提亞養成了一個小習慣——總是與「圍巾」一同認識各式各樣的新朋友，像對待好朋友一樣尊重、關懷它，堅持嘗試使用各類知識解析這位奇妙的夥伴，替它溯源。 圍巾本巾反而表現得相當輕鬆。它搖晃手指、點辭典上的詞、手寫書面用語，核心思想只有一個：「你猜怎麼樣？我沒那麼在乎原生家庭！」 「你是我的朋友嘛！不是常有那種情況嗎？一些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沒關係，發生在朋友身上就必須解決。我是這樣想的啦。」米提亞說，「今天要哪種晾衣夾？木質的還是金屬的？」 圍巾點了點金屬的，認為那優美的反光與自己的顏色十分相襯。米提亞把它洗淨掛到晾衣繩上，它伸懶腰似地扭動兩下，比出一個手勢。 朋友多年，米提亞完全理解圍巾的意思——在這裡很好，我喜歡這樣。而且，就算見到了跟亥珀波瑞亞有關的東西又如何？我鐵定不會回那裡去。 人的一生重在選擇自由。圍巾也一樣。 米提亞比了個拇指。 這種時候絕對不能說物似主人型，而是要說有緣的夥伴會彼此吸引。

「不可否認的是，截至目前，提瓦特人類所涉足歷史最悠久、安全性最高、分布最廣且最具研究與應用價值的能源形式，仍為元素能。然而，目前學界對元素能的高效轉化與應用研究，整體仍處於初級探索階段…」 米提亞為展開在即的新研究撰寫引言。 「迄今為止，載體研究最深入廣泛、互動最便利、轉化效率最高的元素力調諧手段仍仰賴神之眼及其變種。鑑於此媒介在觸發機制（『願望』感應）與微觀內部構造上存在大量的黑箱效應，因此在事實上，並不能將之定義為一種穩定、安全且永久的驅動元素力的手段。」 這段學術論述，濃縮著諸多米提亞的個人感想。 就拿他掌中這枚雷元素星之楔舉例吧，根據米提亞的個人日誌，針對它的研究目前被兩道較難逾越的障礙卡住了。 首先，是結構的逆向測繪工作。 實驗檔案中，本欄資料至今仍是一片空白。因為迄今為止，米提亞尚未找到任何一種無損撬開星之楔外殼的手段。 第二，則是關於取得過程的重現。 提瓦特一直有著這樣的傳言：「只要願望夠強烈，神明便會投下視線。」 為驗證這項假說，米提亞曾親自擔任實驗主體，展開了長達數週的「主觀願望強化實驗」。他透過冥想、心理暗示等一系列手段，極度強化「需要一枚神之眼進行控制變量實驗」這一主觀訴求。 然而，實驗日誌冷酷地表明：本假說完全不成立。高天對一位學者充滿控制變量精神的崇高願望並未給予哪怕一絲一毫的回應。 如同嘲笑實驗人員的努力，神明選在一個極為不特殊的瞬間投下了視線。 紀錄顯示，星之楔降臨那一刻的瞬時環境，與當下高度重合——彼時，記錄員正隱蔽於列車總站僻靜角落的陰影內。他進行著一場「旨在規避日常工作」的無特定目的觀測，並試圖在寒風中捕捉所謂的好點子。 換言之，從可複製性角度評估，所謂來自高天的神蹟，無疑是最糟糕的實驗樣本。因難以重現、難以拆解的傲慢特質，僅能作為個體力量憑證，無法被轉化為具有普遍意義的工具。 米提亞身為能源協會專家，需要解決的大都是廣泛而客觀存在的難題。星之楔這樣的神蹟，絕對算不上目前亟待攻克的難題。他想，只能先當作一件難以剖析原理的輔助品來看待了。 說不定，這個問題在未來可以解決？ 列車總站匆忙的乘客們常這樣說：「以後的事，當然交給以後煩惱了。」放大這類觀念背後的局勢，人人都明白——「嚴冬」威脅切實存在，但每日溫飽才是需要首先考慮的。 神蹟只垂青極少數受選者，凜冬的寒風卻會毫無保留地刮在每個凡人身上。 神明或許有著評估誰的願望是否夠強烈的閒暇，而對那些在蜷縮在大雪中呼氣取暖的普通乘客來說，他們要的東西遠沒那麼偉大，不過是一條能穩定輸送克什尼克能源的管道。 至於星之楔，能驅動元素力，是個好工具，值得收納。 好比無意中藏在口袋一角的摩拉，日後總能派上用場。 目前要做的事情非常簡單：解決一些迫在眉睫的死線。 米提亞找了一頁空白，流暢地寫下標題—— 《高效供能管道配置與敷設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