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奈婭

在冒險家協會的眾多顧問中，莉奈婭無疑是最特別的一位。雖然掛著「顧問」的頭銜，但比起安坐在書桌前翻閱卷宗，她更像是一位永遠在路上的行者。對她而言，唯有親自前往荒野，用雙腳丈量大地，用雙眼見證奇蹟，才算真正觸碰到了世界的脈搏。 這種實地考察的執念練就了她極高的野外生存本領。她能辨識上百種植物在不同季節的細微差別，亦能從泥土的腳印與風中的氣味裡，捕捉到稀有動物的行蹤。這些資訊在關鍵時刻往往能成為冒險家們的救命稻草，她的建議總是格外專業且可靠。 她將這些見聞全部濃縮進了隨身攜帶的那本厚重圖鑑裡——從貝殼的生長紋理到候鳥的遷徙路線，從深海魚類的發光器官到高山植物的適應機制…每一頁都配有精細的手繪插圖和詳盡的注釋，展現出令人嘆為觀止的觀察力與耐心。 而在探索的旅途中，總少不了露米的身影。這隻奇特的霜精夥伴總愛圍繞在她肩頭，用各式各樣的「呀吼」發表各式各樣的見解。 每當結束了某個階段的考察，莉奈婭便會回到「斯佩蘭扎」。在那裡，她會脫下沾滿泥土的探險裝，化身為孩子們的老師，將自己在荒野中收集的故事與知識毫無保留地分享出去。 「世界本身就是一座偉大的圖書館。想學會閱讀它？那就背上背包跟我走！或者…先乖乖坐好，聽完這節課？」 這種既理性嚴謹又活潑親和的特質，讓她無論是在冒險家協會還是那夏鎮都廣受歡迎。 但莉奈婭從未因此停下腳步，無論身處何地，她始終懷揣著那本厚厚的圖鑑，在露米喋喋不休的「呀吼」聲中，堅定地邁向下一個未知的遠方。

莉奈婭最早的記憶，是父親托舉的大手和海浪的聲音。那時她還很小，小到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清楚，卻已經能認出不少魚類和鳥類了。這或許是因為父親總是不厭其煩地教她，也或許是某種過人的天賦。 有很多個清晨，父親會將她抱起，讓她坐在自己的肩頭上，一起去海邊看日出。海風吹起她細軟的頭髮，朝陽將海面染成金色，世界在她小小的眼中如此遼闊，又如此溫柔。 「看，小莉，那是霜鰭鯨。」父親指著遠處泛起金光的海面，「牠們喜歡和船隻競速，躍出躍進水面會掀起很大很大的浪花。」 「大、大浪花！」莉奈婭興奮地呼喊，小手指著遠方。 「那是長翎䴉。」父親又指向另一個方向，「看到牠們脖子上鼓鼓的地方了嗎？那是喉囊，可以裝下很多食物，像松鼠把堅果藏在樹洞裡一樣。還記得爸爸跟妳講過的松鼠嗎？」 莉奈婭歪著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那時還不知道，那些看似隨意的對話，其實是父親在用自己的方式教她認識這個世界。 而母親不像父親那樣健談，但她的關懷體現在每一個細節裡——小莉奈婭的衣服總是乾淨整潔、襪子上的破洞總是被細心縫補、桌上經常放著她最愛的蜂蜜蛋糕。 當她為越來越翹的兩綹「秀髮」煩惱時，母親看出了她的不開心，隔天拿出了一頂精心縫製的小帽子。 「小女孩嘛，在意形象很正常，小莉快看看喜不喜歡？」 柔軟的布料，可愛的圖案，兩側恰好可以遮住翹起的碎髮。 鏡子裡的小女孩戴著漂亮的帽子，看起來和其他孩子沒什麼兩樣。 「嗯，喜歡！戴上之後別的小朋友就不會笑我了！」

莉奈婭那兩綹翹起的頭髮，最終顯現為一對小小的翅膀，她的皮膚上也開始出現細小的結晶，在陽光下會閃爍微光。偶爾會似有若無地聽到的歌謠——「去吧，妖精的孩子。到村落與城鎮中去吧，和人類朋友手牽著手。妖精的世界載滿妳不懂的憂愁…」 這一切不禁讓她想起了那本舊書裡關於「換生靈」的傳說，難道她是被妖精留下，用來替換人類嬰孩的異類？ 「我…真的是妖精嗎？爸爸媽媽會怎麼看我？會不會把我趕走…」 恐懼像野草一樣瘋長。她開始無時無刻不戴著帽子、穿著長袖，試圖掩蓋那些非人的特徵——但這樣的掩飾能持續多久呢？ 內心掙扎了許多天後，她終於下定決心開口了。 她邊顫抖邊摘下帽子，向父母展示了那對翅膀，以及那個關於「換生靈」的殘酷猜想。她做好了被趕走的準備，甚至閉上了眼睛等待審判。 然而，預想中的責罵並沒有到來，也沒有預想中的擁抱，有的只是長久、不知所措的寂靜。 接下來的日子，家裡彷彿被按下了一個奇怪的開關。 父母對那天晚上的事閉口不提，只是變得更加忙於工作，早出晚歸。雖然嘴上還叫著爸爸媽媽，但莉奈婭心裡明白，父母變成了養父母，那份曾經理所當然的親暱正在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客氣而疏離的「關照」。 她也開始學會了察言觀色。談話中語調的微妙起伏、關門時力道的輕重、飯桌上那越來越長的沉默時刻，她都在小心翼翼地捕捉其中的情緒。她依然是這個家的女兒，但更像是一個需要被妥善安置的「客人」。日子彷彿一如既往，卻又在某種無聲的崩塌中度過。 這種脆弱的平衡，終究沒能維持太久。 不久後，養母生了一場重病。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時，對親生骨肉的思念壓倒了一切。痊癒後的養母變得沉默寡言，養父看著日漸憔悴的妻子，最終做出了決定。 某天清晨，養父將一袋沉甸甸的摩拉放進莉奈婭手裡。那是他們能傾盡的所有積蓄，也是一份名為「愧疚」的沉重買斷費。 「雖然媽媽已經痊癒了，但這段時間我們考慮了很久。爸爸媽媽年紀大了，這兩年身體也不好…」 「對不起，小莉…我們還是想在有生之年，去北邊找一找我們真正的女兒。」 「…這是給妳應急用的。我們已經跟斯佩蘭扎的老闆打過招呼了，那裡的孩子們會照顧妳的。」 沒有太多的言語拉扯，養父母這個清晨離開了。他們也並非不愛她，只是在血緣的召喚與生活的重擔面前，這份愛顯得太過脆弱。 莉奈婭低頭看著手中的錢袋，還有母親留給她的那頂帽子。 從那天起，她就沒有「家」了。

在斯佩蘭扎，每個小孩都要靠自己的勞動討生活。 白天，大家會一起在「斯佩蘭扎」餐廳打工。幾個還沒收銀臺高的孩子，配合著完成招待、點餐、烹飪和上菜。晚上，是屬於他們自己的時間。孩子們會圍坐在長桌旁，分享著營養美味的員工餐以及身邊見聞。 「今天碼頭來了一艘好大的船！」 「我看到有人在賣璃月的瓷器，好漂亮！」 莉奈婭總是最受歡迎的那個。她會講候鳥的遷徙、鯨魚的歌聲、樹木的年輪。從發光的蕈子到變色礦石，從性情溫和的巨獸到凶猛迅捷的小魚，有時還會將這些串連成有趣的小故事。那時米科和玫熙還很小，光顧著聽莉奈婭講故事，等飯菜冷了也沒吃幾口。無奈的卡嘉只好規定用餐時不許交頭接耳，至少要在飯後的甜品時間才可以說話。漸漸地，孩子們形成了一種奇妙的默契——晚餐時間，餐桌上只有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但每個人都在偷偷觀察卡嘉的動作。等卡嘉終於起身，拿起刀準備切夏槲蛋糕時，餐桌上的大家瞬間就會興奮了起來。 「那個會變色的石頭是什麼？」 「凶猛的小魚會咬人嗎？」 而在這些五花八門的問題中，新來的孩子總會好奇地問起同一個問題——「莉奈婭姐姐是怎麼成為海螺幫的老大的呢？」 每當這時，年長一些的孩子就會擺出一副深沉的模樣——「那是因為…她是個真正的『鳥語大師』。」 故事要追溯到莉奈婭剛來到這裡不久的一個暴雨之夜。 一隻渾身濕透、發出恐怖嘶吼的「怪物」闖進了餐廳，平日裡自詡勇敢的孩子拿著掃把和擀麵棍想要驅逐牠，卻被那雙尖爪嚇得步步後退。 就在大家驚慌失措時，莉奈婭撥開人群走了出來。 「別怕，這是冠飾鷹，牠們通常不會出現在那夏鎮，我猜牠只是迷路被嚇壞了。」 在孩子們不可置信的注視下，莉奈婭小心翼翼地將一小塊冷鮮獸肉放在牠爪邊。幾分鐘後，雨停了，被安撫好的冠飾鷹也飛走了，並沒有傷害任何人。 「低吼聲雖然表示警告，但剛剛的狀況其實是牠在大喊：『救命啊我好害怕啊不要過來啊！』這種時候只要保持安全距離，讓牠知道我們沒有惡意就好啦。」 「哇…妳還聽得懂鳥在說什麼嗎？」 「哼哼，那是因為…」莉奈婭瀟灑地摘下帽子，指了指頭上的小翅膀，「我不是普通的人類哦！」 餐桌上又迎來了熟悉的沉默。但不同的是，這一次的沉默很快就被歡呼聲淹沒。孩子們一窩蜂地圍了上來，眼中只有驚嘆和羨慕。 「哇！這是翅膀嗎？好漂亮…我可以摸摸看嗎？」 「我就說吧，只有長翅膀的人才能聽懂鳥說話！」 「當我們老大吧！妳一定會成為海螺幫歷史上最特別的老大！」 雖然再也聞不到熟悉的蜂蜜蛋糕香氣，但夏槲蛋糕的香甜足以包裹住孤單的小心臟。 這裡，斯佩蘭扎，海螺幫，從此就是莉奈婭的「家」了。

在海螺幫，「長大」是一道無形卻嚴苛的界線。 「雖然長大了就要退出海螺幫，但、但也沒規定不能留在斯佩蘭扎啊…」一向冷靜的小尤爾瓦紅了眼眶。 「我知道。」莉奈婭笑著打斷他，「斯佩蘭扎是我永遠的家，我會常回來看看的。」 孩子們把那枚象徵著主導權與無條件擁護的海螺鄭重地交到她手中。雖然有著萬般不捨，但莉奈婭深知，溫室能擋住風雨，卻也擋住了眺望星海的視線。她收起海螺，如同收起童年的最後一聲迴響，轉身踏入了廣袤的提瓦特。 她想成為一個博物學家，想親眼看看這個廣闊的世界。 雖然莉奈婭的步伐堅定，理論知識也十分紮實，但書本與現實的參差，還是讓她在初期的旅途中遭遇了不少啼笑皆非的險情。 她按照舊版地圖的指引去尋找水源，卻發現那裡早已因地質變遷成了枯竭的荒漠，幸好平日裡為了研究植物有採集野果的習慣，這才救了急。 為了驗證沙蟲感知獵物的範圍，她在沙海中反覆試探，試圖獲得極限資料，又因不想對彼此造成傷害，在漫天黃沙中和露米一起反覆逃竄。 她的圖鑑裡除了觀察紀錄，還多了不少「教訓統整」：「任何超過五年的地圖資料不應作為有效參考」、「關於野生動物的普遍習性描述，如無備註通常僅限於非求偶期」、「被浮游水蕈獸殺死的機率很低，但絕不是零」… 她越來越純熟，圖鑑也越來越厚，修正舊圖鑑的資訊、新增未曾被記載的條目…每一頁都是冒著危險換來的寶貴資料。 其中，莉奈婭尤其痴迷於這個世界上一切奇特、不被定義的生物。對她而言，每一個偏離了「正常」範疇的生命，都是自然界最瑰麗的奇蹟。 而美露莘簡直是她見過最神奇的物種之一。莉奈婭在圖鑑中為美露莘一族預留了幾十頁空白用於記錄。她在海沫村附近蹲點了一個月，強忍著對機械造物的不適，收集了不少精巧的機關零件，打算以此作為她請求住進海沫村的見面禮。然而當她真正與美露莘面對面時，所有準備好的禮貌詢問臺詞都飛到了腦後。 「我可以摸摸妳嗎？不不不，妳們是怎麼游泳的？身體是什麼構造？」 美露莘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跑了。 之後每次見到美露莘，她都會激動得傻笑，說一些奇怪的話。這個舉動引起了村長瑟琳的警惕。 等她反應過來時，人差點就被押送去梅洛彼得堡了。面對警衛機關詢問她是否要為自己辯解時，莉奈婭更是緊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好在小探長瑟琪憑藉敏銳的偵察力，發現了莉奈婭包包裡那些精心準備的禮物和詳盡的觀察筆記，推理出她並無惡意，這場烏龍才得以平息。 送走警衛機關後，莉奈婭長吁了一口氣，然後在圖鑑上鄭重寫下這次烏龍事件的「教訓」—— 「美露莘真的好可愛喔！！！」

最初只是一些模糊的直覺。 「莉老師，您是怎麼知道我要問這個的？」 「啊哈哈…可能是經驗吧？」她尷尬地笑著，心中湧起一股不安。 直到在「靈使競冠祭禮」期間，莉奈婭第一次經歷了那個預言之夢，才終於知曉真相。她來自讖鳥一族，一種能預見不可改變之命運的妖精。 「我們預告災厄與喜慶，我們望斷過去與未來；世人對我們敬仰又畏懼，而我們對自己深惡痛絕。」 在外人看來，這是何等珍貴的天賦。但對讖鳥本身而言，這份能力更像是詛咒。 告知莉奈婭真相的是她的姐姐刻萊諾。長久以來獨自在凍原背負預言的她，面對無憂無慮長大的莉奈婭，心中難免泛起酸澀，認為妹妹終需直面成長的代價。 然而，莉奈婭並未如她預想般陷入絕望。儘管對已知的未來感到恐懼，但她給出了那個令姐姐動容的答案。 「終點就在那裡，但路有許多條。」 生活應在每一個當下，而非等待未來的某一天。命運無法改變，但同樣不變的，是來自親生父母的愛，以及姐妹間註定相連的牽絆。 可惜，離別的時刻比預想中來得更早。比賽結束後的次日清晨，返程的船笛聲便已在碼頭迴盪。 當刻萊諾正準備登船時，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 「姐姐…等等！」 因為跑得太急，莉奈婭頭上的小翅膀亂糟糟地翹著，懷裡抱著的一大堆包裹搖搖欲墜。 「欸？比賽結束後我們不是已經道別過了嗎？」 「嘻嘻。昨天是昨天，今天我還想再見妳一面！還好趕上了，這些、這些，還有這些妳都要帶走！」 莉奈婭一股腦地將包裹塞進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刻萊諾懷裡。 「這是給我們的爸爸媽媽的，這是給姐姐妳的…還有這些，可以幫我帶給養父養母和他們的女兒嗎？」 「這也太多了吧？」刻萊諾哭笑不得，看著幾乎要擋住視線的禮物山，「妳把整個那夏鎮都搬光了嗎？」 「一點都不多！」莉奈婭認真地幫她扶正最上面的盒子，「我有好多年的禮物要補！而且…如果我們不能共度這些時光，至少讓我的心意陪著妳回去。」 船笛聲再次響起，催促著離別。 當岸上的莉奈婭身影越來越小時，刻萊諾才把視線收回。她打開那封夾在包裹中間還沒來得及封口的信。 「親愛的姐姐： 妳不是才說過嗎？想妳的時候就寫信給妳，所以我馬上照做了。可惜妳走得這麼急，不然我真想帶妳在挪德卡萊好好逛逛，例如帶妳去看看宿影花…我很喜歡這種花，它有一藍一粉兩片花瓣，就像妳和我，嘿嘿。還有還有，其實我本來還計劃帶妳去叮鈴哐啷工坊逛逛，裡面有很多好玩的東西，雖然每次靠近那裡我身體都會發抖…說不定姐姐到了那裡，也會像曾經的我一樣被嚇一大跳，我們畢竟是親姐妹嘛！真希望妳能再多留一段時間啊…不過也沒關係啦，我們以後還有許多時間，會陪伴彼此度過許多人生篇章，妳的預視裡一定也有我吧？我們都是讖鳥的女兒，預言的重量壓在肩頭是有點重，好在從今天起，我們可以互相分擔了，姐姐。」 刻萊諾收起信箋，倚著圍欄抬起頭。 青空之上，被汽笛聲引來的海鳥徘徊不歇。

那不是一艘普通的船，而是莉奈婭身為博物學家的夢想。 按照她的設想，這艘船要有堅固的破冰龍骨來撞開最硬的浮冰，要有寬敞的標本室，容納她在提瓦特大陸收集到的所有奇花異草，還要有一個專門的儲存室，用來存放各類礦石，當然也要有特製的匣子防止被露米偷吃。 至於為什麼叫「黃金獵犬號」？莉奈婭的解釋是「就像一隻忠誠又勇敢的獵犬，永遠對世界保持高度的敏銳和好奇。」 然而，在她的「預視」中，她清楚地看見了這艘船的終點。它沒有滿載榮譽歸來，而是遭遇烈火，沉沒於海。她看見自己心愛的圖鑑散落四處，露米彷徨失措，船員們絕望地哽咽。 如果歷盡半生，最終換來的只是一場海難，那麼啟航的意義是什麼呢？ 莉奈婭堅信，這艘船在沉沒之前，會激起從未有人觸及的浪花，會駛向海鷗未曾歌頌的島嶼，還會承載她和露米，以及許多朋友的歡笑與驚嘆。 那艘沉沒在未來的殘骸是命運的標本，而現在這艘存在於圖紙上，莉奈婭正在一點一滴存錢建造的船，是「勇氣」的證明。 於是，莉奈婭不再浪費時間為那個註定破碎的未來嘆息。她開始更積極地接受冒險家協會的委託。每一次任務不僅是工作，更是收集資料、累積經驗、籌措資金的機會。 有時候，露米會趴在設計圖上對著「黃金獵犬號」這個名字流口水，也許在它的腦袋裡，有「黃金」兩個字的東西一定很好吃。 每當這時，莉奈婭就會輕輕敲一下它的腦袋，笑著說：「別急，露米。等船造好了，我們要開著它去世界的盡頭，你一定會見到無數漂亮的礦石，說不定還能找到你的同類！嗯，一定會啟航的，哪怕最後要游回來，但在那之前…我們會看到最美的風景。」 在那張畫著大船的圖紙角落，莉奈婭寫下了一行很小的字，既是給未來船長的寄語，也是給命運的戰書—— 「全速前進吧，黃金獵犬號！我會和你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完成了不起的圖鑑。等有一天我們走不動了，就將它留給後人續寫。」

莉奈婭手中擺弄著一塊不起眼的灰色岩塊，那是她在一次艱難的野外考察中，從一處古老海床遺蹟裡帶回的珍貴收穫。根據經驗，她初步判定在那層粗糙的石皮之下，極有可能包裹著一枚古代化石。 為了不破壞化石的結構，她耐心地用刷子一點一點掃去覆蓋在上面的塵土。就在那個最關鍵的瞬間，當那枚化石即將露出真容時，一隻胖乎乎的小手突然從視線邊緣伸了過來。 「呀吼！」 一直趴在桌邊，對這塊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石頭垂涎已久的露米，終於按捺不住了。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那塊「美味的零食」，仰頭，張嘴，咕嚕一聲嚥了下去。 莉奈婭的動作僵在了半空，隨後爆發出一聲足以掀翻屋頂的慘叫。 「露米——！！吐出來！那個不能吃！那麼大的海床只有一塊這樣的石頭！」 一陣令人哭笑不得的「搶救」隨即展開。莉奈婭不得不像倒置一個存錢筒一樣，把露米倒著抓起來拼命搖晃。隨著「啵」地一聲輕響，那塊石頭終於被露米不情不願地吐了出來，骨碌碌地滾到了桌面上。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原來包裹在外的灰暗石皮連同化石紋路在滾動中層層剝落，露出了核心深處一直沉睡著的東西。 不像任何一種化石，而是一枚晶瑩剔透的晶石被瞬間點亮。它靜靜地躺在一堆碎石屑中，散發著溫潤而深邃的金褐色光芒，像是在大地深處沉積了千萬年的琥珀，凝固了時光，也包容了這世間所有的荒唐與奇蹟。 一種奇妙的既視感湧上心頭，在那一瞬間，她模糊的「預視」似乎與現實重疊了。她篤定地感覺到這枚流淌著溫熱光芒的晶石，本就是屬於她的東西，只是為了這一刻的相遇，在時光的長河裡沉睡了片刻。 這份宿命般的恍惚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她很快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看向露米，做好了再次「搶救」的準備——畢竟對於這隻貪吃的小傢伙來說，這塊變得更加亮晶晶的石頭無疑變得更加誘人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露米並沒有撲上去。 小傢伙只是趴在桌沿，兩隻大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枚「月之輪」，眼神中沒有了食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欣賞，那種欣賞近乎痴迷。它伸出小圓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枚晶石，然後發出了既滿足又如夢囈般的低鳴。 「呀吼…」 在那一刻，莉奈婭似乎明白了什麼。 「好吧，看來你也很喜歡它。」莉奈婭笑著摸了摸露米的腦袋，拿起那枚散發著幽光的「月之輪」在燈下細看，「那就留著吧，反正只要你不吃它，它就是個不錯的裝飾品。」 這便是莉奈婭與她的「月之輪」的故事。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誓言，也沒有生離死別的覺悟。有的只是一隻貪吃的霜精、一個手忙腳亂的博物學家，以及一段在漫長時光中偶然被點亮的小小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