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爾

那夏鎮是一座「喧囂」的城鎮。 在白天，商販們的辯論和魯莽者的爭吵佔據了室外的大街小巷。 到了夜晚，陰謀家們的低語和賊匪的密謀則在幽暗的房間裡盤踞。 這些野心與狂謀，就像是悠然飄飛的蝴蝶，無聲地徘徊在那夏鎮的每一個角落。 無數人朝著牠追趕而去，人們相信，只要追隨著這隻蝴蝶，定能尋找到一處水草豐美、足以安身立命的樂土… 而真正擅長撲落蝴蝶的貓，則蹲坐在高臺，俯瞰著那些追隨迷夢之人彼此搏鬥怒吼，爾後又向下墜落。 「阿舍魯。」 貓聽見了自己主人的召喚，牠轉過頭，不再看那些與牠無關之事。 無論世界如何變幻，自己主人的手裡總是有許多美味小魚乾，只要待在她身邊，就一定能吃飽。

「奈芙爾，去教令院上學之後，別忘了寄信給我，好嗎？」有著一雙異色眼瞳的友人握著奈芙爾的手，微笑著說道。 失鄉的孩童勉強提起了一些笑容，點了點頭。再過幾天，她即將隨教令院的來使回到教令院，然後，步入一個嶄新的未來。 雖然對於彼時尚且年幼的奈芙爾來說，這個未來有些太過龐大，她幾乎無法預知自己究竟會走向何方，但她依舊很樂意讓自己沉浸在對於未來的混亂想像之中。 最好能去阿彌利多學院，她很擅長辨別沙漠裡的植物和生物，絕對適合生論派的研究，如果不行的話…剎訶伐羅學院也可以，那些機關光看就很有趣，而且她也會一些手工藝，妙論派或許能為她留下一席之地。悉般多摩學院還是算了，她沒有「神之眼」，不能驅動元素力，做起研究來絕對麻煩得要命，還剩下什麼？喔…室羅婆耽學院、梨多梵諦學院… 在這些想像的包裹下，奈芙爾沉沉睡去，在往日的夢境中，她偶爾會重新回到那個幽暗的地窖裡，獨自捂住耳朵，屏住呼吸，努力不讓任何人發現，但地窖的門還是會被猛地掀開，沾染著暗紅色的刀劍劈砍而下…最後，她會在尖叫中醒來。 而現在，那些奇妙的學派佔據著她整個夢境，沒有為往日的陰翳留下任何伸展爪牙的空間。 不過，現實就像是沙漠裡的流沙坑，想像總是被它吞噬殆盡。 「…奈芙爾？哦，那個沙漠人啊，妳被分去因論派了。」 學者俯視著奈芙爾，做出了有關於她的宣告。 「我還沒接受分院考。」 「分院考？沒那個必要，拿著書去報到吧。」 「……」 學者冷冷地做出了自己的回答，也預備好了和女孩爭辯的說辭。 「我知道了。」 來自沙漠的學生點點頭，拿起書，沉默地朝著自己的未來走去。 那些傲慢的搪塞之詞停留在學者的喉嚨裡，使他呼吸都有點不暢快了。 「…嘖，沙漠人。」 …無論如何，教令院的指縫中，終究朝著沙漠漏下了一滴水珠。 對她這樣的沙漠人來說，已經彌足珍貴了。 …… 看著她的背影，另一位學者皺起了眉頭。 「每一位入學教令院的學生都有權接受分院考，這樣分院，實在太輕率了。」 「居勒什，我是按照規矩辦事，你也別給自己找麻煩，能夠接受沙漠人入學就已經…」 「我看不出她是沙漠人還是雨林人，我只看見一個來教令院求學的學生！」 「…好了，小聲一點。要是被阿扎爾那派的人聽見，麻煩就真的要找上我們了。」

在寂靜的夜裡，獨自搖曳的燭火照亮了信紙的一角。這封寄給友人的信件才開了一個頭。 「親愛的坎蒂絲，我已經在教令院裡開始學習…」 奈芙爾的筆尖停頓下來，猶豫著究竟要寫什麼內容。 她遍搜心底，只想起了同學們那些或有心，或無意的問題。 「沙漠人總是會互相搏殺嗎？出於什麼原因？典籍裡說大多數是為了錢和水源，真的是這樣嗎？」 「沙漠人是不是不會算數？我聽說還是教令院派人把數學傳給他們。」 「你們吃什麼？哈哈哈，我聽說沙漠人經常會喝動物的血，所以才能在沙漠裡生存那麼久，真的假的？」 …… 那些養尊處優的學生，從未把我當做自己的「同學」，甚至從未將我當做與他們平等的人。 在他們眼裡，我是一個用來滿足好奇心的新奇觀賞物。我之所以能存在於此處，也是因為他們需要有東西墊在腳下。 我辯解過、怒斥過，我找到一切能夠找到的資料、挖出心底所有的故事，只為證明我們不是他們心中那樣的「沙漠人」。 我想…也許教令院裡沒有我的位置，我應該回阿如村，坎蒂絲，我也想妳了… …… 可惜，這封信太薄了，無法承載她的心裡話。如果想讓信件順利送出，她只能寫下適合且得體的詞句。 奈芙爾繼續書寫了起來，她寫著教令院裡的新鮮事，例如幾個學院的不同之處、須彌城裡的美食與奇人異事、豪華的大巴扎… 最後，這段「心裡話」有了一個足以寬慰人心的結尾。 「…我交到了新朋友，她對薰香很有興趣，如果有機會，我會把她介紹給妳的。」 「妳忠實的，奈芙爾。」

「…妳還真會編故事，新來的，又是須彌，又是沙漠…」 粗野的寶藏獵人聳聳肩，又掃了一眼面前的沙漠人，據「中間人」說，她是挪德卡萊的新星，有著蛇一般的狡詐與智慧… 呿，反正那個「中間人」為了錢，什麼牛皮都吹得出來，但這孩子看起來，應該在挪德卡萊活不過一個月吧… 「妳想要我幫妳收的那一筆債，我已經收回來了。」 暗紅色的錢袋突兀地摔在寶藏獵人面前，這位自詡見多識廣的老江湖頓住了。 ——她從未向女孩提起過自己把她僱來究竟要做什麼。 「而妳要還的債，現在也該還了。」 剎那的呆愣轉瞬即逝，但也足以讓毒蛇彈起，咬住獵物的脖頸。 在寶藏獵人依循本能做出反應之前，流逝的生命已經不允許她再抬起手…最後，這頭墮落的劣獸迎來了自己的滅亡。 失鄉的沙漠人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在門外靜默守候的人也無聲地進入了房間。 「奈芙爾小姐，剩餘的人也已經照計畫掃清了，這是最後一個。」 奈芙爾點點頭，這個劣跡斑斑的寶藏獵人，是最後一個需要除掉的「首領」。 挪德卡萊曾經被這些「首領」控制，他們在無數次的密會裡劃定地盤——就像某些失鄉者們想要逃離的暴君與僭主一樣，將這片本該屬於所有人的樂園無聲地據為己有，爾後派出自己的爪牙，肆意施行暴虐。 不過奈芙爾知道，那些看似甘願賣命的劣獸們，也存著用自己的爪牙登上王位的夢。 現在，野獸們會發現自己的首領們已然死去，那些看似虛幻縹緲之夢，也終於迎來了實現的可能。 接下來，他們要撕咬搏殺、吞噬劫掠，讓野心的烈火焚烤己身，用自己的骨與血鑄造那頂能號令天下的王冠。 而奈芙爾會親手把這頂王冠的初誕之日，變成它的崩碎之時。 「…奈芙爾小姐，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等待。」刺客們的首領簡短答道：「等到天光大亮，塵埃落定…」 未來的秘聞館之主思考著這場在自己手心裡翻湧奔騰的混亂，又開了口。 「再加點人手，別把無關者捲進來。」 「在未來，他們會是我的重要客戶。」

那座佇立在那夏鎮中央，大門幾乎永遠緊閉的「秘聞館」，不斷為那夏鎮的居民們提供著各類「城鎮傳說」。 有人說那位從須彌來的老闆，其實一直在「秘聞館」裡舉行著神秘的儀式，豢養著畸形的爪牙。待到時機成熟，她就會放開這些戰爭猛犬，讓牠們四散奔逐，為所有人帶來毀滅… 雖然大部分人都知道，這些傳說純屬虛構，毫無可信度，但一個神秘老闆的趣事，總是能為酒桌上的人們帶來不少新鮮話題。 而對於那些知道內情，又不得不拜訪「秘聞館」的人來說，和奈芙爾對話則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他們寧願去面對被豢養的魔獸或是什麼惡毒的魔法，這樣他們至少能得到一個實實在在的痛快。 但那位奈芙爾老闆在接待他們時，卻只是泡著茶，十分普通地說著話，就像是她根本沒有親手毀掉某個幫派，讓某位老大自己走向滅亡，或是挑動了誰與誰的紛爭，也壓根不是她親手攪動著挪德卡萊這灘渾水，讓它始終渾濁地恰到好處… 有次，一位愚蠢的年輕人向著那位須彌老闆拔出了刀，顫抖著威脅，就算奈芙爾的計謀再縝密，她也是血肉之軀，自己只要拼上… 秘聞館之主並沒有注意到這樣無力的威脅，反而是微笑著讚嘆——至少他是唯一一個敢真正遵循內心拔出刀劍的人，不像先前那些人一樣，嘴上說著要以牙還牙，但心裡卻只是祈望用這虛有其表的凶狠為自己換來一些好處。 為了他愚蠢但值得讚嘆的勇氣，奈芙爾願意告訴年輕人到底什麼樣的人，能夠踏上那條勝利者之路。 挪德卡萊的確有許多強者，有的身懷萬貫家財、有的擁有無上名譽…但他們都無法成為勝利者。 名譽和財富會絆住人的手腳，讓他們變得猶豫不決、瞻前顧後，生怕自己哪個動作會打碎名貴的花瓶，同時，他們也老了，已經能嗅到死亡的味道。那些往日的雜念捲土重來，他們會被回憶和死亡折磨得夜夜難眠，驚懼不安。 「看看你，至少夠年輕，這足以讓你卓爾不凡了。」 秘聞館之主微笑著向年輕人發出一份足以讓他揚名立萬的委託。 「想想看，你能夠成就何種事業？」 …… 又一位客人離開了「秘聞館」。奈芙爾關上門，在阿舍魯的碗裡倒了水。 她蹲下來，對這隻自顧自地喝著水的貓說道： 「…看，阿舍魯，我們又有一位臨時員工了。可惜啊，雖然夠無畏，但依然有太多掛礙，走不了太遠。」 「鎮上的人似乎已經汰選完了，依然沒找到一個夠有趣的人…」 「喵喵？喵，喵喵…」 「今天的水太晚補了？呵呵，好吧，那我看看能不能為你找一位正式員工。」 「有不有趣暫時先放在一旁，至少…先不要渴到你了。」 「喵！喵喵！」

當「秘聞館」宣布正式對外開放，無論是誰都可以來下達委託時，一部分挪德卡萊的居民們被震驚得啞口無言。 在得知這個情況之後，大人們的第一反應是抓住自己的孩子囑咐： 「絕對不許！靠近那個地方半步！」 隨後，他們就會搬出無數莫名其妙的城鎮傳說作為佐證——即使這些傳說大部分都是子虛烏有，而他們對於「秘聞館」的不安，也大多是來自於對未知事物的本能警覺。 但是，孩子往往不會想那麼多。他們只記得那位叫奈芙爾的姐姐對她們很好，不僅很漂亮、很溫柔、聲音很好聽，還會買糖給他們吃、講的故事也很有趣。雖然那些故事有些可怕，但還是比大人們的訓誡有趣多了。 ——那位綠衣服姐姐是「秘聞館」老闆，綠衣服姐姐是好人，所以…「秘聞館」一定也是好地方！ 所以，第一個光臨「秘聞館」的普通客人，是一個臉上還帶著淚痕的孩子。在那位正式員工的安撫下，她才勉強止住哭泣，抽噎著說自己父母說外出做生意，但到現在都還沒回來，想要拜託奈芙爾老闆姐姐幫忙找找自己的父母。 這個小小的願望很快便得到了滿足。找到線索後，那位鐵手臂的女孩乾脆俐落地出擊，把這對夫妻從匪徒手裡救了出來。在談及報酬時，奈芙爾老闆只取走了小姑娘頭上的一枚髮夾。 於是，第一枚種子就此萌發出了嫩芽。 在小姑娘繪聲繪色的描述下，那一樁委託的細節逐漸向外流傳，人們慢慢也動起了造訪「秘聞館」的心思，一位又一位客人鼓起勇氣走進這棟曾經神秘無比的屋子，將自己的煩惱盡數傾訴。而孩子們偶爾也會壯起膽子鑽進「秘聞館」，和那隻懶懶的黑貓玩鬧，在奈芙爾姐姐回來後，再笑著一鬨而散。 如今的「秘聞館」就像是一條環繞著那夏鎮的河流，人們上前汲水玩鬧，偶爾還能在岸邊撿到河流的小小恩惠… 對於無知的普通人來說，和這條河流的往來或許就到此為止。 只有那些曾真正踏足深水的人才知道，寧靜溫和只是這條河的表象。它已經收伏了所有支脈，命令它們帶著所有的水流匯聚歸己。在那最深的深處，無情的暗流洶湧更勝往昔，它將那些不該浮上水面的事物捲入水底，深埋在泥土和卵石之中。 只有一個人，能窺探這條河真正的秘密。 …… 「老闆，下次找貓可不可以叫阿舍魯去啊，我又不懂貓語——」 有著一隻鐵手臂的女孩嘟著嘴跳進了「秘聞館」裡。 奈芙爾合上帳本，看著阿舍魯躍上桌子很自然地躺下，然後在那位「秘聞館唯一正式員工」的猛烈揉搓下滾來滾去。 「哼！天天在店裡吃貓糧還不工作，下次我就帶著你出外勤！」 「喵！喵喵喵！」 窗外的陽光正好，如果映照在水面上，一定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景象，人們在水上划船游泳，享受著美好時光… 至於那些沉在水底的事物，則再也無人知曉了。

奈芙爾與䴉之王交涉之時，被困於阿如，無法自如溝通的䴉之王派出了自己的使者——小貓阿舍魯。 藉由這隻小貓的身軀，䴉之王與奈芙爾短暫地會面。 值得一提的是，憑依於阿舍魯身上時，䴉之王似乎也和阿舍魯產生了身體共感。 但很遺憾的是，在奈芙爾發現這一點之前，狡猾的䴉之王就已經離開了阿舍魯的身軀，讓阿舍魯重新變回一隻普通的小貓。 而談及奈芙爾把阿舍魯一直帶在身邊的原因—— 除卻阿舍魯真的很可愛之外… 這位秘聞館之主也想著，或許䴉之王會再次藉助阿舍魯的身軀與自己交涉… 到那時候，她可不會再放過這個「好機會」了。

「…這的確是份量十足的籌碼，奈芙爾老闆。」 代表「北大陸情報網」前來的使者點點頭，接受了奈芙爾那份實際上有些出乎他預料的提議。使者本來只是希望這位「秘聞館」的老闆能幫助自己尋找一位背叛者，讓他們能夠對其施以懲戒…但是，這位老闆就像是預先知道自己的心思一樣，說已經邀請他們的目標於三日後來「秘聞館」交易，到時候如何處理該處理的問題，隨他們喜歡。 而奈芙爾所要的報酬，卻只是「想和領頭的人談一談」。 客人想到了那位垂垂老矣的代理人——這位在「北大陸情報網」裡說話權頗大的人早已在尋找接任者，而這次來「秘聞館」尋求交易，也是由他首肯，難道說…他其實早已… 或許奈芙爾與代理人這次談話，會讓「北大陸情報網」的代理人之位易手吧… 使者努力壓下了某些會掀起不必要風浪的念頭，向奈芙爾道謝，就此離開。 …… 看著使者離去的背影，奈芙爾把拋擲向高空的「月之輪」握在手裡。 在她和使者談完話後，這枚「月之輪」出現在使者帶來的禮物盒底部，奈芙爾從珍珠和黃金裡很快分辨出這枚不凡之物——它絕無可能是由凡人鑄就，自然也不可能包含在使者的禮物清單裡。 但讓奈芙爾略作思考的，卻是有關於「月」的另一則往事。 許久之前，她曾在阿如與謊言之主有過一段談話。她至今還記得那位名為「䴉之王」的佞臣如何能言善騙，他誇耀著自己之前是如何在三個月亮上輾轉工作，只為引導地上的愚鈍凡眾；如何為眾生編織合理的命運之線，讓地上的萬事萬物輪迴萌發；在來到須彌被赤王慧眼識英雄後，又是如何被擢升至偉大的「赤王七柱」之首的——之後還與赤王把酒言歡、與花神一同栽種綠植…總之，只要接受了他的恩典，奈芙爾就能取得非凡的力量。 奈芙爾根本不相信這樣荒謬的故事，只把它們當做是這個老騙子為了博取自己的信任而臨時創作出的謊言。畢竟，被赤王罰入阿如的佞臣有三位，在那麼漫長的時光裡，這三位超凡之臣一同編造一個用來騙普通人的故事，豈不是簡簡單單？ 「妳是不是什麼都不信？」憑依在小貓身上的圖特憤怒地說道，牠身上的皮毛炸起，倒不是出於他的主觀行動，而是單純因為貓生氣了就會炸毛。 「如果神明想要以自己的智慧來騙人，那人一定是會被騙的。」奈芙爾聳聳肩說：「所以，你說的話我一句也不信。」 「但是，我願意相信你即將給我的力量，」失鄉的沙漠人笑道：「如今我一無所有，除此之外，也再無可信之物了。」 …… 奈芙爾把玩著那枚「月之輪」，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 ——看來，圖特的萬千謊言之中，還存在著一點點真心話。 隨後，她把這枚姍姍來遲的禮物丟進了文件袋。 在三天後的談判會上，這枚超凡之物，應當能有很好的震懾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