菈烏瑪

當夜晚降臨，霜月之子便生活在一座「塔」中。 塔頂是那輪似乎從未變過的滿月，塔底是希汐島的土地。牆壁由皎白的月光築成，隨便誰都能從那光輝中穿過。 月神啊，多麼溫柔。即便不被所有人信仰，即便不被所有人知曉，也並不吝惜播撒她的恩惠。 霜月之子的老祭司這般說道。此言過後，低聲的祝禱隱約響起，而菈烏瑪的聲音並不在其中。 她靜靜地望著那輪滿月，眼中別無其他，如同最為虔誠的信徒。 她無疑也在這座塔中，自出生起便成長、生活在這由月亮、月光與月神信眾共同築就的塔中。 她仍看著那輪天幕之上的滿月，心想有句話或許說得對——人類永遠無法建成通天塔。

「她於暮春之月的第一輪滿月當空時墜地，草木伴隨她的第一聲哭泣成長。」 「歡笑吧，起舞吧，在新生詠月使的啼哭聲中——」 「為她被月光浸染的角和血，因她將在月神的目光下酣睡。」 …菈烏瑪合上霜月之子的記事簿。 她總是不由自主地翻到記錄著她出生之時的那頁，試圖在泛黃的筆記中感受信眾們的喜悅。 就像天才總在平庸的人群中出現，身為普通霜月之子成員的一對夫妻誕下了菈烏瑪這樣異於常人的個體。根據記載，「她的眼眸如月汐，角冠在月光下生長，銀血似水中月影」，是「月神賜予信眾的奇蹟」。 在世界的邊陲，這似乎已被時間遺忘的「霜月之子」中，菈烏瑪成為了那個雪中送炭，卻又不合時宜的希望。她被欣喜若狂的信眾們當作了月神並未將他們拋棄的佐證，成為了一個活著的符號。 極少有人能在誕生時就被指認為詠月使的繼任者，身為霜月之子的一員，菈烏瑪應當喜悅，更應當視此責任為殊榮。 正如記事簿中接下來寫著的那段話，那段菈烏瑪至今已熟記於心的文字： 「…她將在月神的目光下酣睡。」 「而當月亮沉眠，太陽升起，她將為無上的霜月女神代言。」

只要生得夠早，又活得夠久，並且還不曾被更超越的存在抹去禁忌的回憶，那麼一定會有人記得（提瓦特的確有這樣的存在）：在葬火之戰還未發生前，受命於尼伯龍根的三月女神曾與天空島的法則和諧共處過一段時間。 當然如果拿此事去問天空島，高天之上或許會予以不置可否的答覆。三月曾是守護提瓦特的三顆衛星，三月女神則是星球意志的代行。天空島的法則一度十分「寬容」，不一定非要排除異己。 而對三月女神而言，她們的全部職責只在於維繫星球的存續與運轉。於是月光便繼續照亮著提瓦特的大地。只可惜安分守己的她們最終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上位者的爭鬥總是會波及一部分下屬，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如果那時黃金的亥珀波瑞亞還留有倖存者，那他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講，只可惜作為他們遺民的霜月之子並不瞭解祖先的怨仇，現在只能空對明月祈禱。 在這群可憐的盲從者中，菈烏瑪是相對幸運的一位。她雖不完全知曉以上種種，但仍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天上的滿月雖然明亮，卻是那樣死氣沉沉；而真正牽動她心緒、讓她角冠生長的潮汐，卻在更遙遠、更無法觸及的地方。 這份感受曾困擾她多時。就像讓一個人對著畫布上的蘋果去祈求它能讓自己飽腹，菈烏瑪總覺得心神不寧。 好在這個問題現在終於有了答案，雖然天空突然「變成」假的了，她卻證實了自己感受的真實性。 菈烏瑪從不覺得無知是件好事，即便真相更令人無所適從。此生本無法隨心所欲，此生本就由矛盾造就，但至少這一切不必摻雜謊言和隱瞞。

菈烏瑪曾對自己定下一些「戒律」。這些戒律在他人眼中或許不可理喻，所以很久以來，她並未和任何人提起。 她想：「我絕不可說謊。」對於不確定的問題，沉默亦是一種回答，但不能為了粉飾太平而編造事實；尤其當詠月使的身分可以讓信眾們輕而易舉地相信她所說的任何東西時，撒謊更是一件不可饒恕的罪過。 ——然而對著天上虛假的月亮祈禱，這是謊言的一種嗎？她難以判斷，又坐立難安。 她想：「我絕不可動怒。」蒼林的聖女應當是溫柔、慈愛的，霜月的女神亦然，月下的湖光平靜無波，那神明的使節又有何生氣的權力？即便月矩力的潮汐常令人心煩意亂，但作為一個合格的領導者，理應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 ——然而有些情緒並不因潮汐而起。雖然她並沒有大喊大叫地發脾氣，但痛揍敵人一頓算是動怒嗎？她有些緊張地搓著手指，不知該向誰去徵詢意見。 她想：「我絕不可改變。」在幾千幾百年的演變中，霜月之子早已和黃金時代相去甚遠，任何波動都有可能折斷這根岌岌可危的舊枝。尤其在信眾們將「特別」的自己當作希望的此時此刻，她更得保持好一名詠月使該有的形象。 ——然而她已將月亮與天空的真相向眾人道出。這次她不用向任何人詢問，都知道改變已然產生。 事已至此，似乎三條戒律都形同虛設。菈烏瑪終於洩了氣，在某個晚上將這些難以啟齒的話向她的動物朋友們和盤托出。 如她所料，小動物們熱情接待了她，並如往常一般七嘴八舌地暢聊人生——指菈烏瑪的人生。 牠們很夠朋友，先是肯定了菈烏瑪的誠實可靠，然後讚美了她的溫柔體貼，最後稱菈烏瑪一向如此，並未有任何改變。（菈烏瑪聽了有些開心，但又愈加侷促，恨不得立刻多變出兩條腿跑掉。） 最後的最後，有一隻常去那夏鎮玩耍的小貓總結道：「如果非要說哪裡有問題嘛…阿舍魯說過，妳這種毛病叫固執！」

菈烏瑪曾主持過一場訂婚儀式。 出席者有三：時不時來旗艦酒館幫忙的年輕冒險家、正準備和這名冒險家一起離開挪德卡萊的霜月之子少女，以及神秘地出現在酒館客房的詠月使。 三個人在狹小的房間裡面面相覷。一時間沒人講話，男子從口袋裡哆嗦著掏出一條手帕，遞給緊張的少女擦汗。 此情此景下，菈烏瑪反而成了最淡定自若的一位。 菈烏瑪顯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但少女還是磕磕絆絆地解釋起來：「…不是想要不告而別的意思，我留了信在枕頭下…唉反正我也沒什麼家人在這邊，都不一定會被人看見…」 年輕男子也趕忙保證：「我會對她好的，也會常帶她回來探望朋友！我不是不負責任的人，妳看，我連婚都求過了…」 菈烏瑪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和手上成對的戒指，眉頭緊皺。少女又開始流汗了，似乎有拉著未婚夫拔腿就跑的趨勢，奈何菈烏瑪站在門口，算上角的高度，完完全全把房門堵住了。 菈烏瑪思考了一陣，在兩個人開始考慮翻窗時終於說道：「第一，我知道你們交往有一陣子了；第二，我沒說不能離開；第三，訂婚必須要有儀式。你們在這裡等不許動，我去準備。」 「…啊？」 於是菈烏瑪在半小時內湊齊了訂婚儀式需要的所有東西（包含不知從哪裡搞來的凌晨三點開的宿影花），在擁擠的客房裡（四處散落著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為兩位有情人主持了完全符合霜月之子習俗的全套訂婚儀式（菈烏瑪負責扮演司儀、女方親屬，以及祭司等全部角色）。 等一切結束後，少女終於鬆了口氣：「原來菈烏瑪大人在意的是儀式嗎？真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非常固執呢…」 「這是固執嗎？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菈烏瑪偏過頭，略感不解。 「對了，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這位先生，請留下你的名字、姓氏、中間名，以及固定的聯絡地址。我需要寄聖餐給你們。」

菈烏瑪曾主持過一場葬禮。 死者是一名相當長壽的長老，在這苦寒之地度過了整整一百零二年的歲月。在菈烏瑪的記憶裡，她始終是這種模樣，笑眯眯的，皺紋堆在眼角，似乎從未變過。 在成為詠月使的日子裡，菈烏瑪和這位長老學習了不少知識。在老人臨行前的最後一個夜晚，菈烏瑪安靜地陪伴在她的床邊。 在霜月之子的教義中，死亡並不是終點，生命始終在「流變」。親朋好友只是在適合的時機回歸自然，也定會在未來與大家重逢。 如果能在潔白的月光下安然「入睡」，便是得到了月神賜予的至高祝福。本該是這樣一個平靜的夜晚，月光如千百年來一般，鳥獸也默然。 直到老人輕輕說道：「詠月使大人…月神，其實並不存在吧。」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老人平穩的語氣似乎已經斷定事實即是如此：整整一百零二年的歲月中，月神從未回應過她的禱告。 菈烏瑪一時間想到很多——她想到沐光之臺上的巨大神像，她想到那位與神像如出一轍的少女…她想說，不是的，月神真的存在，只是和大家想像的不同。 月神，看起來也只是和您一樣的「人」，一樣地度過這一百零二年的孤獨寒夜。 「沒關係的，您不用回答。」在菈烏瑪的猶豫中，老人輕輕地搖頭，「無論月神是不願出現，還是並不存在，都不影響時間的流逝。」 「『霜月之子』的生活，靠我們自己就可以過得很好了，不是嗎？」老人輕輕地握住菈烏瑪的手，似乎她才是需要被安慰的那個，「所以放鬆眉頭，笑一笑吧，詠月使大人。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用為任何人的缺席而悲傷…『死亡固然憤怒，但憤怒也徒然。』」 菈烏瑪不禁露出一個微笑，反握住老人的手。 她等待著，等待著無痛而寧靜的睡眠將這位老人帶回溫暖的生命之海，在那海的中央，一定倒映著三輪圓滿的月。

紙星星的折法是菈烏瑪從霜月之子的小孩們那裡學來的，而小孩子們又是從希汐島外學來的。 能教超級厲害的詠月使大人做事，孩子們顯得格外熱心。他們主動裁好五顏六色的紙條，又取來個大玻璃罐。 「鎮上的姐姐說不要因為貪心把星星做得太大，不然中間空空的，很容易凹進去。」一個小姑娘笑嘻嘻地說，「尤其那個姐姐有一隻鐵手臂，很容易一用力就把星星捏扁了！」 菈烏瑪聽得格外認真，做得也又快又好。她把自己折好的那堆星星和孩子們的放在同一個罐子裡，於是那個無聊的玻璃罐也變得熱鬧起來。 以菈烏瑪現在的身分和年紀，沉迷於做這種手工藝似乎有些幼稚了。但話又說回來，她年幼時在書庫中埋頭苦讀的時候，也沒有人覺得太成熟啊。 於是菈烏瑪便心安理得地，和孩子們窩在房間角落折了整整三大罐紙星星。

菈烏瑪非常感謝月之輪的存在，也非常高興自己能擁有一枚，但說實話，這東西讓她著實有些困擾，因為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獲得它的了。 莎萊卡奶奶說她的這枚月之輪是從襁褓中掉出來的。雖然父母當時正被新生命的到來沖昏頭腦，記憶有些模糊，但也確認了這個說法。 如果將她的煩惱說給其他人聽，他們一定會很困惑——出生起就擁有了一枚月之輪，這不是一件好事嗎？有什麼值得煩憂的嗎？ 似乎除了她自己以外，沒有人覺得一個嬰兒身邊出現一枚月之輪有什麼問題：「如果是詠月使大人，身上無論發生什麼奇蹟都很正常呢。」 菈烏瑪有口難辯。想要知道一件事的起源是多麼自然、多麼符合人類好奇心的事情啊——但她查遍了書庫的資料，都沒能找到令人滿意的解答。 她一直沒有放下這個問題，以至於在後來見到月之少女時，忍不住詢問了此事。 庫塔爾的回答極其簡單：「哦？」 …因此，最接近的解釋還是來自「亥珀波瑞亞」。黃金國歷史悠久，可追溯至天空中升起三輪月亮的時期。他們學會了利用月亮的潮汐驅動魔法，但也因此受月之潮汐的影響，有些人的頭頂上長出了類似鹿角的角冠。 然而在那個時候，世界上有月之輪這種東西嗎？ 菈烏瑪就這樣皺眉思考，大概是不小心自言自語了起來，引得一個路過的小孩大聲問道：「菈烏瑪大人，妳是因為有了月之輪，頭上的角才這麼長的嗎？」 菈烏瑪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個…應該…抱歉，我不清楚。」 讓小孩失望絕對是菈烏瑪不想見到的事情，但意外的是，小朋友似乎並沒有因為問題得不到解答而感到沮喪。 「哦！」他恍然大悟，「難道其實是因為頭上的角最長，菈烏瑪姐姐才拿到月之輪的嗎？」 有那麼一瞬間，菈烏瑪從內心深處想要接受這個答案。多麼巧妙啊——這從前到後、再從後到前的因果輪迴，似乎可以拿來解釋（搪塞）很多問題。 然後她馬上制止了自己，以免陷入謊言的陷阱。 又或許這就是這枚月之輪的作用，是對她的警戒、限制，以及責任的象徵。 於是她將那枚令她不解的月之輪握在手心，在心中又默唸了一遍三條戒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