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柯克

她彷彿是一個真實性都有待驗證的坊間傳聞… 偶爾有人在午夜的酒館裡一邊用手比劃，一邊宣稱自己見過這麼個背影。然而卻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誰。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絲柯克行走提瓦特都盡量避免與人深交，打聽情報也慎之又慎。 直到不久之前，唯一能評價她的人，恐怕也只有—— 「你問師父啊？她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然後我想想…她做菜的能力不好也不壞吧。當然也可能是那個空間裡的生物就有怪味。 本來約好出去之後，讓她嚐嚐我家今年的紅腸。最後還是沒有這個機會啊… 不過這都是小事啦。師父她最明顯的特點就是——強，還有配對她強大的傲慢！ 這後半句我可沒說反。 我，達達利亞，每天都在變強的男人。每天也同樣重新認識師父的強大。 當初她只用一隻手對付我，毫無疑問是一種傲慢。但是面對孱弱的對手這種傲慢才是一種風度。 直接碾碎有失風範，放低姿態然後一轉局勢又太過刻意。」 時間來到現在，在酒館喝酒的絲柯克聽了這段評價，皺起了眉頭： 「之前說過吧。我對有些本事的人還是會正常交流的。深淵裂隙裡東西不好吃是因為他就是個普通人。 至於只用一隻手——用兩隻手的話，哪怕是教學我都怕把他打掉個手臂。 他還要在提瓦特生活，不能像我一樣用深淵力量塑造肢體。 傲慢、大意是最危險的東西。還好那小子有些進步的自覺，沒想過傲慢。 不然真擔心他死哪裡了。」

「走吧。她已經活不成了。」 「可是，我們的任務是…」 年幼的孩子捂著流血的斷臂，看著眼前模糊的兩個人影。 最後只看到其中看起來地位更高的人伸手止住了另一人的發言，隨後兩人便轉身消失了。 她的族人不久前才知道宇宙間竟然有這麼多的文明。以前只有少數幾個老爺爺模樣的學者有機會和天外之人接觸。 明明幾個月前族長宣布了良好的貿易關係，為什麼現在… 大火燒斷了房梁，在那之前女孩就因為失血、高溫與煙氣窒息了。 當壓埋於頭頂的瓦礫與焦木被掀開的時候，她聽到了「吱吱」叫喚的聲音。 她的眼瞼已經被血水黏住，無法睜開。但是她明顯感知到有光透了過來。 隨後是腳步聲，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踏碎了腳下的破碎磚石。 來人隨意地扯鬆了一些困住小女孩的結構，然後巨大的手捏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扯了出來。 這一下幾乎扯斷她的四肢，疼痛讓她眼睛滲出了眼淚，漸漸融開了凝固的血。 她自己都驚訝這個時候自己體內還有多餘水分。 但是這種感覺也就只有一瞬間，她立刻因為疼痛再度暈厥。 第二次醒轉時，她又不得不感嘆，自己居然還有再睜開眼的時候。模糊的視野裡，一個高大的男人生起了一團篝火，正在火前面盤腿而坐。一隻巨大的老鼠模樣的生物正畏懼地瑟縮在一邊，黑色眼球裡映出騰躍的火光。 「醒了嗎？別問那些對活下去不重要的問題。浪費妳自己的時間。」 男人頭也沒回，只是繼續用一把劍撥動篝火。 「想死還是想活？」 雖然她很想問，自己為什麼還活著？男人又是誰？但是之前就已經有過了警告，目前不應該問不重要的問題。 女孩子只是轉正腦袋，看著燦爛的星空，點了點頭。 男人聽到，只是隨手一劍，殺掉了一旁的大老鼠。然後割下腿上的肉，串在劍上烤了起來。最後他難得站起身來，把肉塞進女孩的嘴裡。雖然沒有任何調味，但脂肪的香味此刻格外勾人。 好吧，至少此刻男人沒要求讓她自己動手吃。看起來他還知道女孩的四肢已經全部報廢了。

在女孩的傷勢穩定下來後，男人允許她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了。 「你也是我們的倖存者嗎？」 「不是。」 「那為什麼我能聽懂你說的話？」 「混沌只有無序一種狀態，虛無也只有一種定義。相對的，秩序卻有無數種組合。 你們星球的人曾靠著強大的適應力觸碰過深淵，死後沾染的力量也會記錄一些東西。而這些和我力量的本質十分接近。 我捏合了幾萬人的死前遺念，向他們學了半天時間吧。」 「只是為了學我們的語言嗎？那我的爸爸媽媽——」 「吃掉了。作為微不足道的營養、作為變強的糧食——吃掉了。」 男人先回答了第二個問題，然後： 「我原以為那群傢伙大費周章對星球執行生命滅絕是因為你們有什麼了不起的技術去驅動深淵力量。 結果發現這些技術粗糙又原始。彷彿你們文明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擁有野心和力量的人。」 「你——」 「妳不也一樣吃掉了那個把你從廢墟裡扒出來的什麼動物嗎？ 啊，它是我從其他星球臨時抓來的。畢竟你們星球的所有生命都被滅絕了嘛。 我想找些擅長搜尋的物種都找不到了。」 女孩子想說什麼，卻又一時語塞。最後，她決定問一些別的： 「為什麼我還能活著？」 「你們的文明與深淵為伴，雖然沒有直接的使用。但終究每個人都沾染了一些。 它們多少會強化一點體質。換了普通人在那種情況下，應該先是窒息，然後被烤熟，最後被屋頂砸爛吧。」 「擁有那種力量就可以變強嗎？」 男人終於眼眸裡有了一絲變化：「妳想要變強嗎？」 女孩子點點頭。 「就算付出一切代價，就算最後被評價說不擇手段地去取勝，你也想要變強嗎？」 女孩子的回答在荒涼孤寂的死星上，被風吹散了。

她的名字叫做絲柯克。 肌腱斷裂、骨頭折斷的四肢被自稱「極惡」的男人復原。但是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彷彿只是為了讓她體會痛苦一般，男人只是讓她每天揮動武器作練習。一直揮動到肌肉再次斷裂、骨頭再次粉碎。 然後每一天結束以後，她的肢體又再度被復原。 她隨著「極惡」在宇宙間旅行，親眼見到這個師父毫不費力地消滅了各種敵人。 無論是集結整個恆星系資源製造的決戰兵器、眾人信仰匯聚而成的神明、億萬生靈裡最強的戰士… 隨著自己實力的增長，她確信了一件事：還沒有誰能讓師父動用真正的本事。 如果是惡獸，那就吃下牠的血肉；如果是神明與機械，那就吸收它的能量； 如果是戰士或術者，那就宛如戲弄一般逼出此人本事，看膩之後殺死。 這一切都被師父統稱為「吃掉」。 絲柯克的四肢終於被深淵一般的幻體完全替代，再也不會傳來痛感。 長期過度負荷的痛覺受體也徹底麻痺，不會再發出痛感訊號了。 痛是生物本能的避險機制，絲柯克知道這是身體在告訴她： 此刻她已經很強了，很難再遇到危險了。 這給了她些許底氣。在之後的某日，她詢問了隱藏最深的問題： 為什麼當初要救下自己？

「一時興起罷了。」 師父——他的真名叫做蘇爾特洛奇——這麼回答： 「妳相信嗎？現在的我可能是整個宇宙的最大的災劫。」 「這件事不需要談我相不相信。不相信的已經湮滅在虛空裡了。」 「哼哼。我一直都在追求力量，可以靠一個人就能扳倒一切陰謀詭計的力量。 但是這條路走到這一步，我竟然開始有些擔心了—— 擔心起無聊。」 絲柯克靜靜聽著。她不能理解如此波瀾壯闊的惡徒生活居然會無聊。 「當我尋訪過所有強者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目標了。 那個小說怎麼寫的？『遠方的尺度是隨著心變化的。我的心略大於整個宇宙。』 當整個宇宙都是我門前的草坪時，從此只能再見兩窩螞蟻爭鬥。那時我一定在度過我無聊的壯年吧。」 蘇爾特洛奇當然不會看小說。這是因為前段時間，師父認出了宇宙間漂流的一些東西有他故鄉的氣味。 他看了看標題和卷首語就丟掉了，正好卷首語有這麼一句。 「所以我曾經認真考慮過，要培養自己的弟子。等到他們成熟時，我再來尋找樂趣。妳就是第一個。 而等到妳離開之後，我再也不會當妳是我的弟子。 我會奪走妳的一切，我給妳的、妳自己找到的、你身邊與妳無關的…通通毀滅。」 絲柯克知道，這根本不是為了鞭策而捏造的謊言，根本沒有什麼師徒情長、良苦用心。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字面意思。等到那一日，一定會有一場死鬥。 世間有許多條路，但當妳踏上其中一條之後，餘下的可能性便會消解。 從那天起，不知何時落下的鋒利的劍就懸掛在絲柯克的頭頂。她的命運、她的人生，都收束到了「變強」二字之上。

「師父，既然你說，你們之前是一群人瓜分了足以顛覆一個世界的深淵力量，就算是六分之一個世界好了。 為什麼你現在力量卻凌駕於一個世界好多好多倍？」 「我當初是救了個傻子嗎？ 一棵樹的果實死去，種子落在腐爛泥土裡，自然有可能成為比原來的樹更加茂盛的樹，結出百倍甚至千倍的果實。 許多被毀滅的世界，哪怕只逃出最後一兩人，都有可能成為足以再造世界的強大意志。」 隨著臨別之日到來，絲柯克也不再擺出敬畏、聽命的態度了。 恐懼只有在弱小時有鞭策作用，當成長之後如果不跨越它，那它只會成為繼續成長的枷鎖。 最終，她決心告別，去往師父蘇爾特洛奇的故鄉，那個名為「提瓦特」的世界。 她要去見一見那個母樹。那棵結出腐敗果實，最終讓汙染的種子長成了巨木的母樹。 從此以後，永遠有陰影籠罩整片森林，極惡騎也威脅著整個宇宙。 宇宙裡其他文明目擊過她的身影，自然把她也算作了「極惡騎」的幫手。 她旅行途經的所有文明都把她當作了「寰宇劫滅」的成員，遠遠地就加以防範。 反倒是提瓦特的邊境管理者，在交談中放下了戒心，在與她立下約定之後，許可她在世界之內有限的行動。 「妳不屬於那裡，那裡不是家。」 極惡騎的提醒她時刻記在心裡。 但是，倘若有人注意到劃過的流星，對它許下自己的願望，是否也可以算作流星與世界產生了某種關聯呢？

「就算付出一切代價，就算最後被評價說不擇手段地去取勝，你也想要變強嗎？」 絲柯克當初被風帶走的回答是什麼呢？ 或許答案只是輕飄飄的一句「是」也不會改變後來的一切。 但當時，絲柯克並不是這種直接的回答。 她當時也只是小女孩的心境，內心並沒有那麼多的機鋒。她只是想對某個化作她成長之路第一塊食糧的生命表達感謝與抱歉。 「那隻大老鼠，如果我本可以和牠成為好朋友。」 ——但是現在，我卻吃了牠。 這句話在極惡騎耳朵裡，則多了一重意思：我已經捨棄了在廢墟裡找到我的救命恩人，我還有什麼不能捨棄的呢？ 很難說這其中多少是自作多情，多少是誤解，多少是有意而言之。 但在這之外，可能的確有兩人誰也沒意料到的誤解。 「那麼，當日拯救妳的可還有我。妳為了變強，有朝一日也會把我殺掉嗎？」 極惡騎被這句話勾出了期待。那日，身處於絕望之中的小女孩卻沒有意識到這點。

「蛇之七變」乃是極惡騎教授絲柯克的小技法。 它最初是坎瑞亞深秘院開發出來的小法術，本來的名字是「混沌滲透」，用來嘲弄大地上的元素力使用者。術士們可以用深淵力量誘發出類似元素力的變化。其原理類似於用深淵滲透現實，製造特定性質的負壓，來誘發元素力的流入。 坎瑞亞本就以此為幻戲，只在表演與遊行裡使用。 極惡騎本是武人，根本不通這東西。但隨著對深淵力量的理解滲入，他對這項技術可以說是一點就通。尋常人研習一種元素變化做表演之用，當賣藝餬口的把戲都需要數月的功夫，極惡騎初次嘗試就可以七種元素次第變換了。 這一次，他把這個東西教給絲柯克，卻並不是讓她沒錢了在提瓦特街頭賣藝的。畢竟在地表七國表演熟練操作深淵技術無異於找碴。 「在我的故鄉，以七元素的秩序為常理。妳如果想隱瞞多一點時間，那就用這個把戲的形式去使用力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