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法

花羽會生活在天空之上，納塔人都這麼說。 雖然也有騰躍在峭壁之間的懸木人和於山頂遙望星空的煙謎主，但唯有花羽會，是身披雲羽、觸碰虹彩的空中騎士。 向上看的感覺很好。沒有遮攔，只是一片空曠，人類嚮往飛翔、嚮往無憂無慮的渴求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滿足。 可戰火總是在腳下蔓延，呼救聲也隨之而來。即便是絨翼龍，受傷後，也總是向下落的。 伊法便是向下看的那位騎士。職責所在，習慣使然，他有了一雙善於識別困境的眼睛。 「人或者動物，總要回到地上去的。」伊法只是笑笑。

「人做龍的醫生，所以龍就做人的醫生。」歐洛倫這麼說道。 伊法一時語塞：「…不是所有聽起來對仗的話都有道理。」 「這樣啊…」 聽這小子的語氣，還滿遺憾。歐洛倫不是真傻，有時故意說些不合邏輯的話，沒準只是想看看伊法有什麼反應。伊法雖然心知肚明，但難免又審視起自己的人生來，究竟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境地的呢？ 身邊永遠不缺令人無奈的事物。做獸醫就像開幼兒園，你沒法控制一些缺乏理智的生物，只能用盡辦法安撫。受了傷會痛、清理傷口會痛、上藥會痛、打針也會痛，說真的，如果伊法自己是小貓小狗，大概也不好分辨其中的差異。 痛了就會大叫、會掙扎，這是生物的本能。失去痛覺就像失去警報，何其危險。 可能生活也是這樣，所以總有悲傷與別離，來提醒你日子還在繼續，人或者龍，都在一年一年地長大。 做醫生就是會遇到這種事，很正常，是職業選擇的正常代價，伊法這樣安慰自己。 而與代價相對的，他收到了感謝，收到了人和動物的喜愛，也收到了不少情同兄弟姐妹的「哥們」。 如果所有快樂與幸福可以抵消掉那些無奈與悲傷，那麼一切都算值得。

伊法有時覺得，並不是人主動選擇了某個位置，而是那個位置自然而然地站上了一個人。 就像他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成為了那個照顧其他人的存在。鄰居小孩會叫他哥哥，健康或者不健康的龍會跟在他後面嗚嗚地叫，甚至不少年紀比他大的人都尊稱他一聲「老師」，讓他不勝惶恐。 這同樣讓他感到自豪和滿足。或許是從內心深處懼怕這份信任的消失，他有時變本加厲地履行職責：給幼龍們做玩具、彈吉他，出診回來後順路帶上幾袋新鮮水果給鄰居們，偶爾還輔導部族裡的小孩子們功課。 時間就像被誰不小心撥弄過一樣。明明那段他猶豫是否要做獸醫、連爬上龍背都費力的日子彷彿就在昨天，但一轉眼，他已經被生活團團圍住，成為了頂頂可靠的大人。 他沒有什麼不滿，甚至十分感激。只是偶爾，部族裡的長老提起舊事，他也順便想起以前的自己。 有些小孩子也很喜歡聽這種老故事。一個嘴角還沒擦掉火山蛋糕渣的小孩們聽著他以前背不來書的糗事，竟噗噗地笑起來：「伊法哥哥以前也是小弟弟呢！是『伊法弟弟』！」 已經很久很久沒人這樣稱呼他，伊法有一瞬間的錯愕。但很快他又恢復過來，一邊找擦臉的手帕一邊樂呵呵地說著：「笑什麼！你今年多大？」 「我六歲！」 「那巧了，我五歲，以後叫你哥怎麼樣？」

如果把遠親都算上的話，伊法有個滿大的家族。他家以盛產獸醫聞名，但仔細算算，不做這行的人也不少。換言之，於情於理，伊法不一定非要成為獸醫。 學醫是很累的。伊法家幾乎只有醫書給他做童年讀物，而當書上的字和圖例像流水一樣從他腦子裡晃出去時，小伊法憤憤地想：我也不是非要做獸醫的！ 而很快，他就過了那段讀不進書的時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常年奔走於戰場救助病患，伊法父母受深淵影響，身體一直不是很好。雖然還小但仍然意識到了什麼的伊法經常擔憂地想：我也不是非要做獸醫的… 然而即便早熟如他，也沒能在父母過世前長大。十七歲的伊法參加完父母的葬禮，心裡空蕩蕩的，不知道應該想些什麼。 最終他還是做了獸醫。 或許是為了傳承，或許只是慣性使然，他成為了人們口中醫術最好、脾氣最好、責任心也最強的龍醫生。他本人在做出決定後倒是沒想很多，戰事越加頻繁，繁重的工作反而幫他熬過了一段不太好過的時光。 時至今日，戰爭已成過去，在他終於有時間思考人生的時候，人生似乎卻不需要他思考太多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呢，他想，希望大家都能開心。

若是同情心氾濫，把每一隻受過傷的小龍都收養進診所的話，伊法就只能自己搬到野地裡去住了。他很瞭解自己，一旦開了這個頭就很難停下，所以給自己下了個不成文的規定，如非必要、如可避免，不長期收養動物（或人，或其他什麼類型的生物）。 「不行不行…」他兩眼一閉，就看不見小動物可憐巴巴的眼神了，「我會幫牠找個新家的，但我這裡實在是顧不過來。」 對此事他一向忍耐得很好，所以直到現在也不是很想承認咔庫庫是個例外。 「這哥們總是長不大嘛。」伊法找起藉口來一套一套，「又小，又圓！會說人話但又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現在放出去可能有危險，再養養看吧。」 「他就是被訛上了又不好意思認栽。」實話都被歐洛倫說了。 歐洛倫雖然假裝事不關己，在收養咔庫庫一事上倒也沒起到什麼好作用。他指著地裡被咔庫庫啄了個遍的菜葉子，向伊法無聲的控訴。 伊法找不到託辭，又實在被咔庫庫黏得太緊，最終（看似）不情願地妥協了，並免費替歐洛倫做了一個月快遞員以示補償。 而縱觀此事，共有兩個漏洞未被伊法察覺。 第一，菜地受損一事確有蹊蹺。咔庫庫並不笨，何苦去招惹歐洛倫。一切僅僅是二者沆瀣一氣，為了綁架伊法，以達成咔庫庫成為診所助手的遠大夢想…的第一步：先想辦法加入。 第二，雖然一直以來伊法都認為在路邊救助咔庫庫是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圓圓的小東西，但在咔庫庫的視角裡卻有著另外一個故事。沒人知道的是，咔庫庫的龍媽媽受過重傷，如果沒有伊法的急救，可能根本沒有機會誕下這隻格外聰明的小龍。咔庫庫破殼的時候曾經見過伊法的背影，遺憾的是伊法顯然不記得了。 一方面是語言不通，另一方面是沒有必要，咔庫庫並沒有試圖向伊法傳達此事。媽媽後來還是因為舊傷復發離開了，咔庫庫一隻小龍的確很難在野外獨自生存。牠沒見過多少人，只覺得幫助過媽媽的伊法應該是非常非常好的，所以跟著他準沒錯。如果有一天，可以成為診所的一員，能夠反過來幫助到伊法，這在龍界也將成為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於是，現階段執行到了第二步：得想辦法裝傻。 仔細想想，按照伊法總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的性格，說不定在知道了咔庫庫的身世後，會產生莫名其妙的愧疚和責任感。 這部分就算了吧，咔庫庫想。要做哥們的話，就得做真誠的、心無雜念的哥們才好。

平心而論，伊法覺得自己還滿擅長運動的。他也很擅長和龍們打好關係，很快就通過了飛行試煉。憑藉這兩項優點，伊法覺得自己應該能在納塔暢行無阻。 於是在還沒有很多責任纏身時，伊法決定到其他部族拜訪一番。 他在回聲之子見到了優秀工匠希諾寧。希諾寧很熱心，沒說幾句話就開始幫伊法設計起醫療器械。後來他才知道，那陣希諾寧正拖欠著瑪薇卡的委託，所以凡是和那委託不相關的東西，在她眼裡看起來都很有意思。聽人說通常情況下很難截住希諾寧，因為她爬山實在太快，伊法感覺自己滿走運。 懸木人給他的感覺和花羽會很像，大家都神清氣爽地在高處生活。鉤鎖和攀岩的體驗很刺激，唯一的遺憾是沒能見到大家嘴裡那個超級厲害的年輕獵龍人。後來阿喬到訪診所，幫伊法實現了這個願望，除了阿喬以外大家都很高興。 恰斯卡在他出門前說，去流泉之眾可以找一個叫瑪拉妮的嚮導。伊法在水上用品店門口轉了兩圈，除了被鯊鯊衝浪板絆倒以外毫無收穫。他乾脆自顧自地去參加了衝浪比賽，反而在領獎處碰到了瑪拉妮。瑪拉妮對他第一次衝浪就榮獲第三讚不絕口，伊法覺得這話從當期冠軍嘴裡說出來算是有點含金量。 沃陸之邦的水果相當可口，如果沒人老想拉他比腕力就更好了。伊法目測自己勝算不大，就以還得用手行醫為藉口拒絕了很多邀請。最後，這段旅途以在伊安珊處報了三個月課程為結束，伊法揮揮手道別，一次都沒去過。 煙謎主離花羽會最近，再加上這地方實在神秘，伊法也想不到要去做什麼，就打算在回家的路上順便看看。走在部族裡總覺得身後有東西跟著，一轉身又什麼都沒發現。伊法就像追著自己尾巴打轉的暝視龍一樣，走幾步就要回頭看，嘀嘀咕咕了一路。 就在快離開的時候，一聲「啊！」的大叫打斷了他的腳步。他轉身一看，一位淺色頭髮的少女正叉腰怒指，在他還沒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時，又有一個人拉起他就跑。 事情發生得突然，伊法已經記不清細節了。總之他無意間捲入了奶奶追捕孫子的大戰，而起因只是因為歐洛倫想練習隱身術所以一直故意站在別人身後，還躲著部族裡的長輩們。 哥們，到底什麼是隱身術？有這東西嗎？伊法帶著這樣的疑惑，最終還是做了回好人，平息了黑曜石奶奶的怒火。 等他一身疲憊地回到家，爸媽都來問他旅途如何了？能說的東西太多了，但他那時太累，就只是答道：很開心，交到了很多不錯的朋友。 大家以後總能見面的，他想。

幾乎每天，伊法都會抽出一點時間將診療紀錄分門別類地整理好。在這難得的安寧時段，他翻閱那些或新或舊的病例，回憶種種以前遇到過的病症。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值得分享給需要的同行。 與此同時，將紙製品按照同一個頁角對齊疊好，對伊法來說也是件放鬆身心的事情。 這些不是英雄傳說，不是珍貴古籍，只是枯燥術語堆砌成的潦草筆記。除了伊法以外，或許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有興趣翻開。 但伊法經常看得入了迷，有時想起診療過程中的細節，便隨手再添幾筆。 最後，他會把它們物歸原位收回櫃子裡。如果需要，再補充些乾燥劑或防蟲藥。 這個習慣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持續著，和草木一同枯榮，和季節一同更迭。

伊法的診所到了下午都沒開門，大家開始覺得事情不對勁了。 起初，鄰居們只是以為他前一晚出診留宿在了其他部族，直到有人帶著生病的龍來拜訪，才發現一個突發高燒、迷迷糊糊前來應門的伊法。 來人還沒開口，伊法已經滿嘴嘀咕著沒關係沒關係，幫龍檢查起身體來。 屋漏偏逢連夜雨，藥方開到一半，又有人衝進來，說是燼城方向發現深淵侵襲，需要醫生前去救治受傷的絨翼龍。 伊法於是又嘀咕著沒關係沒關係，跟隨那名騎士去往前線。 就這樣折騰了一通，當夜伊法喝下鄰居拿給他的藥，昏睡了一整天才醒。醒來後滿身冒汗，他摸索著想要找點水喝，卻在床頭櫃上摸到了一枚神之眼。 因為發高燒的緣故，伊法的記憶有些模糊。在他看來，這一次和他平日出診並無區別，他也不是第一次帶病工作，的確想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麼特別的事，才讓上天覺得他需要現在、立即擁有一枚神之眼。 對此，眾人有很多不同的理解。部族首領覺得這是對他忘我工作的嘉獎，隔壁奶奶覺得這是對他犧牲精神的補償。說是犧牲精神有點過了，伊法連連擺手。 有個看著很早熟的小大人說，伊法哥哥，聽說風能將人們吹到一起，所以這是神明在告訴你，人在困難時是可以依賴同伴的。說得很有道理，伊法沒有反駁，但情況緊急時並無其他辦法，他只是做了下意識應該做的事。 這種東西是討論不出答案的，或許老天只是覺得他體溫太高了需要用風吹一吹也說不定。伊法搖搖頭，神之眼這件事就算翻篇了。 他平常的確不怎麼用得到神之眼，至少在咔庫庫出現之前是這樣。咔庫庫來了之後，無論如何都非要帶著他飛，邊飛還要邊大叫：「再高一點，哥們！」 這種時候，神之眼總能派上大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