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砚

在沉玉谷，每当居民们需要置办家私时，除了精雕细刻的木桌木床之外，还可以选择本地藤编师制作的藤制家具。 后者格调清新雅致，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璃月港舶来的绫罗绸缎固然美丽，不过自家染出的布结实耐用，纹样与颜色瞧着也亲切。 打银与雕玉更是沉玉谷手工艺师傅们的强项，璃月港珠宝老字号「明星斋」时不时便会遣人来看货。 藤编、染布、打银、雕玉，还有许多其他技艺，这些领域最杰出的手工艺师傅都来自沉玉谷，心灵手巧是对他们最好的形容。 蓝砚就是沉玉谷手工艺工会中的一位藤编师。 在幽静的山谷中，碧水与古茶树之间，迷路的游人若是遇到了一位满身佩银的爱笑姑娘，那或许就是外出采藤的蓝砚。 请放心向她问路吧，热情的她会带你走出沉玉谷迷蒙的山雾，进入白砖灰瓦的秀丽小镇翘英庄。

沉玉谷素来人杰地灵，当地小镇翘英庄培养出的优秀手工艺师傅实在太多。 众人长期共同生活、做活，最终便商议组成工会，以保证集体利益，凡事先报上沉玉谷手工艺工会的名头，以传扬家乡的名声。 工会中的成员们不仅会在工作中彼此照应，平日也是逢事一呼百应的好邻居。 在大家口中，要论藤编这一门技术，数遍全工会，最厉害的无疑是蓝砚。因为她虽年纪轻，却既擅长编制藤器，又懂得奇门术法。 所谓「技进乎道，艺可通神」，老师傅们认为能把任何一门技术钻研到极致的人，就领悟到了通神的本事。故而，拥有神之眼、且略通奇门术法的蓝砚在他们眼中便是一个了不起的年轻人。 不过蓝砚自己并不这么觉得，「我只是很喜欢编藤这件事啦」，被大家换着法子夸的时候，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蓝砚笑着如此解释道。 曾经有商人从璃月港慕名而来，备好礼金，以极低的姿态来请「藤编大师蓝砚」为他的新居准备两件藤制家具。 对方在工会等待时，原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位不苟言笑的古板人物，但等到蓝砚推开工会大门，却只见一位眼眸明亮的亲切女孩。 她高高兴兴地和工会里的每个人打了招呼，并未流露出任何倨傲的态度。聊到商人想要的藤器时，点点头讲了句「好哦你放心」，态度平常得像是要去倒一杯茶，便背起筐进山采藤去了。 管事的师傅拍拍商人的肩膀，「我们蓝砚是个简单的姑娘，不用那些麻烦的礼节，说了能做就是能做。走吧，去吃点茶酥等一等。」

蓝砚觉得编藤的工序并不复杂。 首先她需要采集足够数量的藤枝。 清晨山中的阳光最纯净，一些晚起的鸟儿会在太阳完全升起后才开始歌唱，蓝砚往往会在这时候带着竹筐和砍刀，进山采藤。 藤类喜好在湿润的环境中生长，有些藤喜阳，有些藤耐阴，就像人的脾气一样千奇百怪。 不同的藤适合用来编不同的器皿。编屏风用的藤需要硬挺一些，蓝砚会去古老的树林中寻找，那里的树木长得高大，攀附在树木上的藤也生得更有骨气。 编花篮的藤需要柔软一些，蓝砚会去水边寻找，那里的藤会伸出无数柔软的枝桠，在地面上铺展开薄薄一层网，这种藤枝条柔韧，易弯不折。 采集完毕后就该回家处理藤枝了。 藤芯和去了皮的藤枝用来塑形，藤皮编出的块面用来维形，都得先洗后晒。 蓝砚喜欢边唱歌边搅和大缸里的藤条，再把它们一把把捞出来，铺在院子里干燥的地上。有时候蓝砚的爸爸妈妈也会来帮忙，一边聊些家常一边帮忙晒藤。这个步骤中的笑声最多，也最简单。 初步处理好藤枝与藤皮之后，来到了最重要的编织步骤。 编藤是一个需要高度集中的步骤，在一经一纬、一横一竖的织造中，一个本无骨骼、也不具形貌的器皿在她的手下诞生。 蓝砚并不仅仅把它们当作自己的作品，而是从自己手下诞生的新生命。 即便它们形制完全相同，外人眼中根本看不出区别，但她自己知道，在编织时她下手轻重不同，先编了某一面后编了另一面，编这一只腰包时心里欢欣，编那一只时心里沉静，都会使这些新生命有不同的气质。 这时候的蓝砚不常与家人闲聊，只是专心编藤，邻居家来串门的猫儿、狗儿还有过路的燕子都无法让她分心。偶尔她也会带上工具与原料，去自己熟悉的山头上安安静静坐着编藤。 山上的花鸟鱼虫自由得很，并不会像她的家人一样自觉给蓝砚留出安静的空间。 最调皮的是小狐狸，经常有那么几只好奇的狐狸过来瞧蓝砚做活，小狐狸们到处嗅探、用爪子推搡她带上山的瓶瓶罐罐，弄得蓝砚带来的清漆被洒得到处都是，本来这些漆是要被刷到器皿上用以防水的，现在它们全都被沾到了小狐狸们的爪子上了。 被吓坏的小狐狸们惊恐地把爪子按到了她刚编好的花篮上，给花篮表面留下了几个亮晶晶的爪印，反而显得野趣盎然，后来成为了蓝砚最喜欢的作品之一。 编藤就是这样一件简单有趣的事，也是蓝砚至今的生命中最快乐的事之一。

和以天衡山为道场的方士类似，擅长使用奇门术法的蓝氏一族常居沉玉谷。 术法中有一门需要利用藤人施术，因此族中向来重视编藤这门技艺。当然，重视术法的宗家藤编师们只把编藤当作手段，而蓝砚则不同，编藤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的目的，术法反而只是她学着玩的小小游戏。 虽然幼年曾经跟随宗家亲戚背诵过术法经典，但蓝砚对奇门的了解还只停留在浅层，达不到与资深修行者匹敌的水准。她自己也不以术士自居，只是工会里总有好奇的师傅来问她，能不能帮忙做点法事除晦气、驱小人。 被问太多次之后，蓝砚也很无奈。 分家出身的蓝砚并不符合外界想象中掌握阴阳秘术的蓝家人形象，她身上唯一象征蓝氏身份的是发间那件银饰——「银翎翦玉玄鸟」。 这是她们这一脉珍藏的宝物，象征了蓝氏族人与璃月历史人物「八奇」之间的关联。 所谓「八奇」，是指曾与魔神桃都作战的八位英雄，其中银翎翦玉玄鸟、朱赤引火幽蝶、金目乘黄月驹三位共称「桃都三怪」。 万象风角灵官、无妄童子、云来钓叟被誉为「归藏三隐」，另有连山二贤，这五人均是肉体凡胎。 八奇中的「银翎翦玉玄鸟」与「万象风角灵官」之间颇有渊源，后者亦是妙人，所有蓝氏一门的术法都从他手中传下的。 这件银饰正是先辈们为提醒所有蓝姓后人他们从何而来留下的。 蓝砚十分熟悉八奇掌故，以此为蓝本的璃月戏她也时常去听，不过这个故事在她心中的印象并不沉重。 前人为后人栽树的事在璃月历史上一再发生，很多故事已随时光消散于风中，余下的则融入了后人的生活，变成乡土记忆的一部分。 正因有这样的故事存在，像蓝砚这样欢欣灵动的年轻人才能在沉玉谷秀丽的山野中歌唱。

每逢海灯节，璃月港的总务司都会变得异常忙碌，街会、演出…种种节庆准备需人协助。 忙得团团转的官员们不得不向各方发出邀请，寻觅璃月各地的能人来为这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出些力气。 往年，沉玉谷手工艺工会也曾出人帮忙，今年，总务司邀请的是蓝砚。 自小在沉玉谷长大的蓝砚不常出山，少有的几次远行也都是同爷爷一道，这次是她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远行。 和许多慕名前往沉玉谷请藤编师制作家私的客人一样，总务司的雇员们惊讶地发现他们要接洽的大师居然是一个俏丽的小姑娘。 年轻的大师婉拒了总务司提供的食宿，按她的说法「我第一次自己来璃月港这么远的地方，许我自己转转吧」，在璃月港的街头四处闲逛，和各种各样的人自由攀谈。 她的第一顿饭在万民堂，被水煮鱼辣得喝了一大碗水。 她落脚之后的第一晚，在吃虎岩逛了许久，璃月港夜间的市声伴她入眠。 她第一个搭话的陌生人是从层岩巨渊回乡换岗的士兵，对方帮迷路的她搞清了方向，听说她从沉玉谷来之后，和她聊起了层岩巨渊红色的山峦，并为她拉奏了一曲磅礴悠扬的琴歌。 「世界真大啊」，她这样想道。 仅仅是璃月，就有那么多不同的风土与人情：沉玉谷的水俊秀柔美，当然是好风光；璃月港的街景五光十色，一年到头，几乎没有黯淡的时候；层岩巨渊的天与山豁达广袤，更令人遐想。不用说，在璃月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 有生第一次，她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见到更多的风景，再用沉玉谷生长的藤枝把它们编入自己的心中。

蓝砚总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嘴角永远翘着，再好的朋友也很少见她撇着嘴或是落眼泪。 她当然也会不快乐，不过这种时候很少。只要跟路过的小羊羔、小狗崽玩上一阵，被犯倔的小羊顶一顶腿，被毛乎乎的小狗崽用乳牙咬一咬手，心里那几颗硌人的小石子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对蓝砚来说，最大的道理就是——一直想着不开心的事，就浪费了和小羊、小狗、小猫还有燕子、狐狸、松鼠一起玩的时间！ 大多数时候，只要在茶坡转悠一阵，和小动物们玩个半天，她的气就消了。 不过也有无论如何还是无法释怀的时候，那就只能去游野泳了。 翘英庄外，灵濛山东面，大大小小的水潭她都游过，每一道水波都拂过她的手，每一汪泉眼都倒映过她的脸。 她的黑发会在清透的潭水里荡开，鱼儿要啄她光着的脚，和缓的水流丈量她的腰，一线一线的阳光在水底投下流动的影子。 她会做苍青色的梦，梦里的她过着和平时一样的生活。 清晨起来，她先喝一杯茶，撑竹筏的时候她一样唱歌，住的屋子依然是白墙灰瓦。她也还是在梦里编藤，编着编着，跑来一只小狗舔她的手，她就醒了。 蓝砚是沉玉谷的儿女，沉玉谷的儿女心思简单干净，就和这里的山水一样。 她对生活没什么不满的，因此不留恋梦。 远方的五光十色对她的吸引就像翩飞的蝴蝶吸引林间的鹿，就算因一时好奇离开了青草遍地的山坡，四处徘徊之后，鹿还是会回到它们的山坡吃草。 不管蓝砚去哪里旅行，没过多久她还是要回到沉玉谷。 再美的梦也没新炒出的茶香，再遥远的幻想也不会比山岚笼罩的悬练山更动人，所以梦醒了也就醒了。 在水边绞干头发之后，披起衣服，一道一道戴好手腕上的银镯、腿上的缠银丝带、颈上的银项圈还有耳间的银铛，蓝砚该回家啦。 满身的银饰是家人送她的礼物，每当她走动起来，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就像灵动的山歌，她来到哪里，歌就唱到哪里。 游野泳很危险，爷爷说过她好几次了，这次要是被发现又得挨训了，她想下次自己还是和伙伴一起去比较好。 不过这些先放一边，今天晚上有茶熏乳鸽吃呢。

「天暖燕子么搭窝窝，升雷扯闪么我家躲。」 「鬼门关外么走不得，雀儿飞来么救我活。」 这是蓝砚告诉你的许多旧时迷信中的一种，说是人应当善待燕子，或许人在临终的那一刻，桃都关前会有燕子飞来代人受过。而且，她又补充了另一点，爷爷告诉她若人没有善待燕子，反而会招致死祸。 你可以理解其中仁善护生的意味，但稍有不慎就会殒命这一点还是有些夸张了。 许多旧时的迷信就像天之晴雨一般让人摸不着头脑，譬如夜里不可以剪指甲、筷子不能横着放在碗上、采茶时节第一道新茗不可以给小孩子喝。 事实上，尽管护燕是沉玉谷居民中广泛存在的迷信，但大多数青年人就只把它当作一首儿歌，只在逗小孩的时候哼。 唯有蓝氏一门会严格遵守爱护燕子的不成文规定，但凡有新燕飞来筑巢，绝对不可以驱赶。 「虽然有时候真的很麻烦，不过和燕子们混熟之后，它们会在我做藤编的时候跳到我肩膀上陪我哩。」 她告诉你这件事的时候，你们正在宝玦口乘竹筏，泊溯一如既往地唱他的船歌，风也温柔，鹈鹕在船尾睡觉。 她黑发上的银燕在日头下闪着莹润的光，和她的眼睛一样亮。 蓝氏的护燕传统是否和他们先祖与「银翎翦玉玄鸟」之间的渊源有关呢…看着那只燕子，你不禁产生了联想，思绪飘去了那个古老的年代。 看你在发呆，她凑近点了一下你的鼻子。 你像从睡梦中醒来，睁眼就是她带笑的眸子，不远处就是码头，竹筏即将到岸。

就像所有的手工艺活计一样，编藤是一项依赖肢体多过依赖大脑的工作。 每次定好型之后，蓝砚要做的就是静心，用双手认真编好每一条经纬。经过长期练习，编织的技巧与技艺不仅储存在她的头脑里，更内化成为了她双手的「记忆」。 她的心灵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澄澈、洗练。 蓝砚是一位藤编师，她未曾有过追逐日月一般宏大的理想，当然也不是武侠小说中里幽居的天纵奇才。 她的生活简简单单，淳朴自然。 编藤的时候，她的双手会循着过去每一天的记忆，熟练地织出细密的花纹和形状。 与此同时，她的心并没有沉眠，她想着山间的雾，石崖边攀援而下的藤，光着脚踩起来绵绵软软的落叶。 想着沉玉谷，想着她山水中的家，手下的藤也变得柔软起来。 她希望能把这些美好的东西都用自己的双手编织出来，希望这些回忆能永远停留于自己的作品之中，或许是因为心中饱含温柔和善意，蓝砚编出的器皿总是透着一股拙朴温厚的味道。 而在这种时候，猫儿、狗儿，还有山谷中的鸟雀、松鼠也都格外愿意亲近她。 「就算是天上的神仙，肯定也愿意看我们蓝砚编藤哩。」爷爷曾经这样自豪地称赞她。 没人知道是否曾经真的有神仙驻足观看蓝砚编藤，但蓝砚自己相信，既然神仙们愿意倾注自己的神力，庇护这一方清秀山水，令人安居乐业，肯定也会赞赏人类用心织出的作品，赞赏作品中的珍惜之意。 所以当她看到自己随身携带的藤包中出现了一枚莹亮的神之眼时，一点也不惊讶，倒是拿起它，开开心心地采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