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诺宁

在整个纳塔，希诺宁在锻造方面的高超技艺和她「铸名师」的名号早已人尽皆知。 人们因为她高超的技艺而对她崇拜有加，纷纷从各地慕名而来。有的人是真想委托希诺宁打造武具，有的人则只是为了来一睹这位「铸名师」的尊容，为自己添一笔谈天的资本。 但希诺宁并不在意来客心中的小九九，无论外人给她冠以了多少莫名其妙的名号，但在万誉之前，她首先是一名锻造工匠，需要做的就只是按照客人的要求，踏踏实实地让矿石淬火受锻，精炼成材。虚名不会让她落锤时更加有力，毁谤也不会让她的炉火的温度冷却。 不过，当客人踏进工坊，迎接他们的也许不会是炉火的热浪，而是一卷满是空当的详询表格。 「委托锻造是没问题。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先确定一下委托细节吧。」 「高效沟通，高效工作。来吧，咱们先讨论一下，你究竟想要什么。」

在纳塔的大多数人心中，淬炼故事，铸造「古名」，是一项无上的重任。 「古名」代表着无数英烈伟迹，豪壮精神，可谓是纳塔屹立的根基。 而作为铸造「古名」的「铸名师」，自然也被人们赋予了各种与「古名」相关的绚丽想象。 他们或许是…用孤寂的苦修煅自己精神的独修士；历经战火，身负着荣耀，也咽下过创伤的百战老兵；天资聪颖，从神秘的渠道得知并承担下铸名之责的天选者… 对了！或许，还有某位英雄是被大灵亲自选中的，在大灵的指引下，他经历了无数神话般的试炼，击倒了无数强敌，在旅程的终点，他终于得到了那个早已深埋他心底的答案… 「希诺宁姐姐！真是这样的么？那些故事都是真的？铸名师都是这样获得力量的？！」 当「回声之子」部族中好奇的孩子再一次好不容易抓住希诺宁时，躲在树上午休的「现·铸名师」打着哈欠，无奈地回答道： 「首先，打造『古名』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 「欸…可是…」 「如果想解决一个技术问题，最重要的是认真努力地学习和实践…」 铸名师的苦口良言还没结束，孩子们已经嘟着嘴散去。他们绚丽且简洁的想象就像装满黑曜石的矿石筐一般落了地，在找到下一个足以让他们的幻想凌跃云端的念头前，他们会继续学习——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 「唉，我又没骗你们…」 铸名师躺了回去，繁茂的枝叶遮住了阳光。这里很适合入睡，剩下的几十分钟足够她养好精神，迎接即将到来的工作之重。 「只有先好好学习，才能找到那些故事成真的办法啊。」

在关于「古名」的诸多教育课程中，希诺宁只对那些纯技术性的细节感兴趣。 如何才能刻写出最具有效率的燃素刻录，如何运用燃素驱动各类器具，如何改造已有的刻录图… 每逢这种课程开课，周围的学生们总是不由自主地眼皮打架，头晕目眩，随着时间，挨个趴在桌上进入梦乡。 最后，只有希诺宁是那个万众之中，唯一一个没有睡着的学生，在主讲这节课的工匠赞叹的目光中，希诺宁还会举起手里的笔记本，提出自己的问题。 「燃素刻录是依靠燃素的流动来运转吗？那如果我钻进了一个全是燃素的池子，我身上的燃素刻录图是会启动、停止，还是爆炸？」 「燃素有气态吗？如果有的话，假如我把一根烟囱里注满气态燃素，再把一块兽肉从顶上丢下去，这根烟囱要多高，燃素密度要多大，才能让兽肉在落地时正好被燃素烤熟？」 「人体如果流失百分之二十左右的水分就会危及生命，那烛伞蘑菇流失多少百分比的燃素后才会枯萎，或者失去热量？」 这些或尖锐，或古怪的问题并没有让那位著名的铸名师泰伊吉厌烦，她丝毫不觉得希诺宁在捣乱。 德高望重的泰伊吉只是惊异于希诺宁能够耐得下性子，学习如此枯燥的课程。 大部分孩子都对此毫无兴趣，他们最喜欢的课程，是听各位长老讲述诸部族英雄的传说，然后想象自己成为传说中的主角，略过那些艰险与苦痛，直愣愣地前去领获鲜花与欢呼。 希诺宁则对此却毫无兴趣，但是，为了度过这类文史科目的考试，她还是会用奶糖「收买」同学，借来他们的笔记详细抄录，再硬性记忆，让自己拿到一个不会被质疑的分数。 空洞的想象不是她的特长，准确的公理与算式才是她的心头所好，只有这样的事物能惠及后世，值得研究琢磨。 至于那些故事…它们既不准确，又不简洁，既无定义，又无公理，实在无序可循，除却在考卷上得分外，实在没有留心的价值。 这一切，都被泰伊吉看在眼里，但她并没有立即阻止或训诫希诺宁。 只是，当下一次课程开始，希诺宁准备再次以肚子疼、头晕、感冒等借口逃课时，泰伊吉把她的借口一一戳穿。 「我也曾和你想的一样，希诺宁。」 慈祥的铸名师拍拍希诺宁记满算式的笔记本说道： 「但对我们『铸名师』来说，故事与算式，本质并无差别。」

在学堂之中，孩子们围坐在「铸名师」泰伊吉周围，听她讲述着英雄的故事。 松伽塔、孟尼力克…无数英雄们为了纳塔奋起而战，又为公义和美德献身。 孩子们听入了迷，虽然之前他们曾经在典籍上看过与此相关的故事，但泰伊吉婆婆的叙述比典籍上的记载更加详细，也更加生动。 那位英雄如何拔下钟乳石，当做长戟刺穿了魔物的眼睛；这位英雄如何凭借着一根绳子跨越深谷，孤身追猎向一头恶龙… 无数丰富的细节，让故事中的英雄有了血肉，在孩子们心中活了起来。 但，丰富的细节，总是会带来丰富的矛盾。 一位孩子率先从故事里抬起头，向故事的讲述者发起了诘问。他读过很多书，有很多问题。 「婆婆，我有问题。在之前典籍的记载里，这位英雄是带着伙伴一起去追猎，为什么你说的故事里，他是孤身一人呢？」 泰伊吉温和地回答道： 「我也读过那本典籍。那么你认为，我们说的故事，谁才是真实可靠的？」 孩子眨了眨眼，说道： 「我…就是这么看到的…」 年迈的铸名师笑了笑，又耐心地开了口： 「那就是既无佐证，也无实据，只凭一家之言，就质问真假。」 孩子依然不服输，挺胸答道： 「故事…要什么佐证。这世上有好多故事，证据根本就找不完。」 故事与传说毕竟大多都口耳相传，在长久的传递中，难免有更迭变迁。就算是同一个故事，同一个人物，在不同的部族间也可能存在着完全截然相反的叙述。 旁听良久的希诺宁无聊地闭上眼睛，自顾自地运算起了新一轮公式——这和她的想法没有差别，这类无序的事物，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泰伊吉点点头，居然对此发言表示了赞许，随后她说： 「你说的没错。纳塔的英雄故事浩如烟海，也许真的无据可查。」 「在口耳相传中，无数的故事扭曲讹变，或是夸大其词，专注夸赞谁的丰功伟业，或是笔锋阴转，暗地里对谁贬损个不停…」 「但在将来，你们都会执掌铸锤，将先烈伟迹，铸为古名。」 「等到那时，假若你们所要铸入古名的先烈伟迹，又有着无数野史旁论。」 「你们，又该如何落锤定音？」 突然到来的重担，让刚才还在嘻嘻哈哈个不停的孩子们突然收住了声音。 「传说存在脉络，故事亦有公理。」 「你们已经听过了许多故事，也看过了许多织卷。」 「现在，你们要进行下一课了。」 希诺宁微微睁开了眼睛。 用这种角度阅读故事，倒是有些意思。

课程仍在继续。 在她的指导下，孩子在书山籍海之中苦着脸艰难跋涉，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些听了一百次，一千次的英雄故事，扒开每一个细节，指望着能在里面找到和其他典籍内容相互勾连的线索，为某个故事增添一条粗糙但有迹可循的证据链，以此证明这篇故事的可信度。 之前还觉得那些英雄故事精彩有趣，怎么看也看不腻的孩子们，已经在想着法逃避这门课程了。 「再这么学下去，我一定不会再想看任何故事了！」 「就是就是！什么都要落在地上，真无聊，一点想象的空间都没有。」 「希诺宁，你怎么看得这么起劲呀，你之前不是最不喜欢读故事吗？」 看着手边笔记越来越多的希诺宁，同学们眨巴着眼，朝着这位像是突然改了性子的聪明同伴问道。 「我不是不喜欢读故事。我只是不喜欢读无凭无据的故事。」 懒散地扶着下巴的希诺宁回答道。 想象是岩壁之间吹过的微风，轻飘飘，凉丝丝，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但谁也不能一口咬定风是什么形状，也没法让它久居身旁。 不过，如果能找到让风落下地来的方法，再把风变成黑漆漆，硬邦邦，沉默无言的石头，让无形之故事接受有形之锻打…对希诺宁来说，这样的思想实验，确实有些趣味。 但希诺宁并不想实打实地成为「铸名师」。她没兴趣抓住轻飘飘的微风，也提不起劲去搬起沉甸甸的石头。 「我不想打造古名，族里那么多人，随便找个能打造的人不就行了？」 希诺宁平时观察过老爸，他和人谈生意的时候总是笑容满面，但到了要正经挥舞锤子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苦下脸。工作总是让人劳心劳力的，疲惫不堪。 「老爸，你为什么要做铸名师？是因为很重要的理由么？」 「也没什么太重要的理由。我就是觉得，听故事的人，也有责任把故事传下去啊。」父亲放下了手里的锻锤，擦了擦汗说道。 「那不是很简单吗？只要把故事记在织卷上，或者刻在石头上就好了啊。」 「嗯。传递故事的确简单。」 母亲拿出了梳子，准备给希诺宁梳一个新发型。 「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传递真实的故事啊。」 「那泰伊吉婆婆呢？」 「她…是为数不多，愿意这么做的人。」

泰伊吉婆婆的葬礼在部族外的一座矮山上举行。这位铸名师的离去，其实已经在大家的意料之内。 她已经老了，时常和照顾她的人说，能听见大灵在梦里对自己低语。 但她还不能离开，还有话要找一个合适的人留下。在那之前，她不能回应大灵的召唤。 「…山之血，壑之眼。」 「炙浊焚秽，魂聚火渊。」 火把从希诺宁手里投下，柴堆燃起。 她在这里等上了一整晚，到了次日早晨，再将婆婆的骨灰收整进瓮，安置在婆婆一直念叨的那个岩窟里。 但在岩窟之外，泰伊吉婆婆的故事却如同山谷里的狂风一般凌乱了起来。 有人说，泰伊吉把打造古名的真正技艺传给了自己，他手里有泰伊吉签名的典籍为证；有人说，泰伊吉把工坊留给了自己，自己拿着那个工坊的钥匙…这些事关利益的撕咬并不值得希诺宁留意。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某些更为狡诈的谎言。 「我听说，泰伊吉在授课的时候，有时候会质疑那些英雄故事的真实性啊…」 「你也这么听说了？我也…唉，虽然这只是学术上的问题，但这样会不会带偏孩子呢？」 「是啊是啊，我之前听说，泰伊吉年轻时候一直专注于纯技术研究，这样的人来教授铸造古名…嗯…」 在口耳传递中，泰伊吉婆婆的故事扭曲讹变，她时而伟大无私，时而别有目的，在一个人嘴里变成英雄人物，转眼又变成了卑劣小人。 人们没法抓住风，就想尽办法做出了各种各样的盒子，对外谎称风的形状就是这样。 但，真实的故事永远只会是——只能是——那块沉甸甸，黑漆漆的石头。 第二天，部族里的人惊讶地发现，平时懒懒散散的希诺宁仿佛换了个人，她就像是有着无穷的精力一般，走遍了整个「回声之子」，采访了所有和泰伊吉婆婆有关的人，查阅了所有和泰伊吉婆婆有关的资料。这样还不能使希诺宁止步，她走出了部族，询问「悬木人」的讯使，拜访「流泉之众」的乐师，请求「烟谜主」让自己查阅织卷，爬上了「花羽会」的高崖，踏入了「沃陆之邦」的大门…泰伊吉婆婆在世界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被她尽收笔下。 这些资料，足够希诺宁驳倒任何一条对泰伊吉婆婆的污蔑和恶谣，也能让她踢开某些冠给泰伊吉婆婆的怪异名号。 希诺宁想要留下的，是一个真实无差的泰伊吉婆婆。 只有毫无裂隙，拥有最坚实力量的矿石，才能淬火受锻，久炼成材。 …… 「希诺宁姐姐，你为什么要做铸名师呢？看起来好累喔…」 锻锤震响，旁边观看希诺宁锻造的学徒们托着下巴问道。 希诺宁停下锻打，抹了把汗水。 「我也不想做铸名师，谁叫我爸我妈我婆婆都做过呢？」 「而且…」 希诺宁再次举起了锻锤。 「总要有人，担起讲故事的责任吧。」

比起铸造「古名」，希诺宁更愿意打造一些精巧的实用道具。例如可以在远处刻录燃素的压缩燃素喷射器；借助燃素做燃料，直升直落的推进翼；还有为某人所量身订制的超巨型狙击枪… 而在她众多的发明之中，最为「回声之子」们所知的，还是由她专门改造过的那部「热舞乐台」。 彼时，新一届「钻头热舞」日赛刚刚开始，舞者们纷纷登台亮相，热烈的舞蹈和节奏如同滚烫的岩浆一般，让台上和台下的人都兴奋不已。 但是，就当比赛到达最高潮时，旁边那部久经风霜的「热舞乐台」突然失控，音乐的节奏与声音都乱成一片，尖锐的音乐爆鸣，差点让刚准备来一个高难度动作的舞者摔一个大跤，台下的观众也紧紧捂住了耳朵。 正当掌控乐台的乐师手足无措时，混乱的音乐却突然平稳了下来，「热舞乐台」突然再次启动，伴随着懒懒的试音声，人们看见了扶着下巴，手里握着一堆线材的希诺宁。 「喂，喂喂，喂喂——听得见吧？」 舞者们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行，听得见就开始吧。」希诺宁把手里的线材丢在地上，拍了拍眨巴着眼的乐师。 「接下来的旋律，也交给我了。」 「希诺宁，你…你知道怎么控碟吗？」 「听着吧。」 话音刚落，一阵前所未有的强劲旋律席卷了舞台，观众们在呆愣片刻后，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热烈的欢呼。 当「钻头热舞」日赛结束，比赛的主办者也正式去拜访了希诺宁，想要请她做「钻头热舞」比赛的器械顾问与特别控碟乐师，并且开出了优厚的报酬。 但希诺宁却拒绝了报酬与名号，只答应在空闲时间去改造一下「热舞乐台」和相关装置。 在谈话结束时，主办者挠着头问道： 「希诺宁，我们之前都不知道，你这么会控碟…你是在哪学的？」 「之前我去『流泉之众』请教灌制唱片的心得时，顺便学了几手控碟的技巧，工作太忙，也没试过几回。想学？我教你啊。」 「不不不，我可学不来…」主办方连连摆手：「但是，你真的什么都不要吗？这么大一件麻烦事，你平时也挺忙的…」 「嗯…那我倒是真有一个请求，想请你考虑一下。」 「你说，你说！」 「等我不用再打造『古名』的时候，让我去你们那边，做一名正式的控碟乐师，怎么样？」

究竟该怎么落下第一锤呢？ 当希诺宁第一次打造「古名」时，她握住锻锤的手迟迟不知道如何落下。 希诺宁读了很多资料，为打造「古名」做好了所有准备。她前几天刚跟随部族的探矿队进山，找到了品质最好的矿石，又拜托自己老爸改造了锻炉，让它可以容纳更多的燃素，燃起更猛烈，更炽热的烈火，这股火足够融化任何矿石。又重新刻录了工坊里的所有燃素刻录图，在整个锻造过程里，这座工坊里溅出的每一个火星，都会在她的掌控下。 好了，希诺宁，一切准备齐全，现在该落锤了。第一锤要砸在哪里？要锻造出什么纹样？要捶打多少次？ 寂静占据了工坊，炉火也不敢噼啪作响，生怕打扰了这位工匠。 希诺宁放下锻锤，反而握住了一枚用野兽牙齿打造的梳子，这枚梳子被摩挲地光滑温润，炽烈的炉火映射在上面，看起来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它的上一任主人是一位慈祥的老婆婆，每次希诺宁想偷懒的时候，她都会以帮希诺宁梳头为代价，哄她回去继续读书。 她还会帮希诺宁编很漂亮的辫子，那辫子很复杂，连老妈都研究了好久，最后还是去请教婆婆编法——毕竟希诺宁就喜欢这种辫子。 铸名师泰伊吉婆婆的故事在希诺宁心里浮现，这是她亲手搜集的故事，现在她要亲手把它铸造成名。 锻锤落下的震鸣驱散了寂静，希诺宁落锤时既精准，又有力，不放过故事的任何一丝细缕，即使他们是虚无缥缈的风，此时也会被拘束在希诺宁面前，任她锻打成材。 在最后一丝燃素消耗殆尽后，炉火熄灭，一枚全新的「古名」已经成型。 泰伊吉婆婆的故事已经被铸打入名，再不会有歪曲讹变。 至于它究竟会被大灵授予谁…就让大灵去烦恼吧。 希诺宁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开始收拾起了工坊，又弯下腰，把一些没用上的矿石丢进了篮子里，这都是品质上乘的好货，打造其他的东西肯定也用得上。 「唔，等会吃什么呢？老妈是不是说，今天晚上要给我做鱼吃来着…？」 一枚，两枚，三枚…矿石挨个入篮。 注意力完全挪到了晚饭菜色上的希诺宁并没有发现，她手里的第四枚澄黄色「矿石」，似乎有些别致。 叮当一声，「神之眼」也乖乖地躺进了矿石篮里，被希诺宁提出了工坊，随意放在了屋外。 希诺宁哼着歌去吃饭了，在下一次进行锻造工作时，她会发现这枚特殊的「矿石」。 这是礼物，亦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