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齊娜

像「回聲之子」的其他孩子一樣，憨態可掬的嵴鋒龍、山脈深處挖出的閃亮寶石、長輩間口口相傳的英雄故事陪伴卡齊娜成長。 她熟悉山間道路，擅長尋覓深埋於地底的礦藏，閒暇時常常和大家一起，跑去唱片藝人們灌製音樂的工作室，踩著節奏隨性跳舞。 磕碰總是難免的，卡齊娜也會因為疼痛而落淚，不過在其他孩子還沒有從痛楚中緩過勁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抹去眼淚，重新站了起來。 在旁人眼中，卡齊娜當然是個好孩子，可是她不太明白這樣平凡的自己為什麼會被賜予古名「烏沙博蒂」。 自己身上究竟有哪一部分契合了這偉大名字中的堅強之意呢？幼小的卡齊娜還不明白。 不過既然得到如此殊榮，自己就有義務參加「歸火聖夜巡禮」。更何況，從巡禮中凱旋，躋身於傳說英雄之列，是包括卡齊娜在內每一個納塔戰士的心願。 雖然經歷了數次失敗，不僅自己難過不已，面對隊友們失望的眼神卡齊娜更是抬不起頭來，但她仍會抹去眼淚，重新站起來。 可是已經失敗了好幾次的自己，真的能在「歸火聖夜巡禮」上勝出嗎？奮力戰鬥著的她心底有點迷惘。

「歸火聖夜巡禮」的預報名表上除了必需的個人資料，還有一頁非必填附錄，包括喜好與個人經歷等等。原本是為宣傳人員製作文宣方便而設，但熱門選手的資訊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方式取得，早就傳得到處都是，漸漸地這張附錄也就不被人當回事了。似乎只有卡齊娜每次都會認真地填寫附錄上的每一項。 「個人愛好：跳舞。」 回聲之子的成員或多或少懂得一些舞步，在納塔其他部族的刻板印象中，舞蹈是回聲之子血脈裡的一種天賦。只要音樂響起，納茨卡延的孩子就會不自覺地搖擺身體。不過卡齊娜的確特別擅長舞蹈，小小的她晃動起自己的四肢時從不慌亂，跟著節奏轉換重心的動作就像鰭游龍的泳姿一樣流暢。波蒂莉姐姐誇過她很多次，而波蒂莉姐姐並不是一個愛奉上讚美的人，其實卡齊娜非常想把這點也寫上去，好證明自己不是沒有內容可寫，但她擔心這樣會顯得自己有點驕傲，也就作罷了。 另一個愛好，她猶豫了很久，最終也沒有落筆。 挖掘。 令她不好意思的是，和回聲之子的大多數成員一樣，自己最喜歡的活動是在礦道裡挖來挖去。每次在黝黑的礦道中發現礦脈，總會有一股溫馨的感覺流過心頭。回聲之子的成員們能懂這股溫馨，但把挖掘礦藏寫在個人愛好這一欄裡只會顯得她缺乏個性。 「我真是沒什麼優點。」她有點想嘆氣。 下一項是最親近的人。 「爸爸、媽媽、阿尤…」她首先填上了自己的家人。 除了給予卡齊娜愛與溫柔的父母，她最親近的就是自己的嵴鋒龍夥伴阿尤了。她第一次嘗試獨立挖掘時，陪在她身邊的是阿尤。聽爸爸媽媽講傳說故事時，到處搗亂、在她身後拱來拱去的也是阿尤。想起牠，卡齊娜不禁微笑。 她還想在行間補上其他的名字，例如始終用笑容鼓勵自己的瑪拉妮、例如經常在她最窘迫的時候伸出援手的基尼奇、例如部族裡的帕加爾叔叔…但是這麼多人，沒法全塞進格子裡，她只能作罷。 好不容易寫完，將附錄交給工作人員時，對方很詫異這個小個子女孩居然真的填滿了表格上的每一項。 「附錄不填也沒關係的。」工作人員開玩笑說。 「沒關係，我想認真對待我能做好的事。」她這樣回答。

回聲之子與嵴鋒龍共生的歷史比卡齊娜爺爺的爺爺年紀還要老。人們習慣於和嵴鋒龍一道工作、生活、建立夥伴關係。 這意味著對回聲之子而言，龍不同於生殺由人主宰的牲畜，也不同於喜怒由人牽制的寵物，牠們擁有與人類平等的地位。 大多數嵴鋒龍與人結緣都是出於自願，就像阿尤和卡齊娜這樣。 嵴鋒龍們的巢穴與回聲之子的聚落相距不遠，因為住得近，人與龍時時碰面，大家都把牠們當作親切的鄰居，偶爾遇見也不會覺得奇怪。 曾經有一陣子，年幼的卡齊娜經常在去礦區的岔路口遇見一隻壯實的小嵴鋒龍。對卡齊娜來說，這些憨厚的鄰居是值得問候的存在，於是每一次她都會對牠說聲：「你好。」 時間久了，小嵴鋒龍似乎記住了她，慢慢地她開始在越來越多的場合遇到牠。去野外空地練習跳舞的時候、去採顆粒果的時候、去河裡摸魚的時候…次數多了，她們一人一龍不僅會彼此致意，有時還互贈禮物。 贏得這頭小嵴鋒龍的友誼如此簡單，卡齊娜不需要費心向牠證明自己的價值，也不需要為牠提供獨特的報酬，她們只是相處自在所以常在一處。 直到某一天，小嵴鋒龍自然地跟著卡齊娜來到了她的家，從此成為了卡齊娜一家的夥伴，並得到了卡齊娜贈予的名字「阿尤」。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就像魚註定生活在水中、鳥註定飛翔在空中一樣自然。 此後阿尤保持了牠對朋友一貫的忠誠與友愛，不像一些和卡齊娜一道長大的玩伴，他們在卡齊娜多次於「歸火聖夜巡禮」中失敗時毫不猶豫地遠離她，甚至冷嘲熱諷。而阿尤始終頂著那一身尖銳的角，堅定地站在卡齊娜身邊，從不動搖。

「烏沙博蒂」這個古名的含義是堅強，卡齊娜起初並不認為自己配得上這個充滿榮譽感的古名。 查閱古老的織物，得知持有這個名字的英雄們都是怎麼樣的人之後，她更加困惑了。 他們有的擁有強大的力量，不論面對怎樣的阻礙都能始終保持氣魄，為後世景仰；還有的在殘酷的生存環境中依然保持了高尚的品格，憑一己之力守衛家園，堅守職責直至逝去。轉過頭看看自己，她覺得自己既不像沃陸之邦的勇士們那樣有力氣，也不像花羽會的騎士們那樣機敏，儘管她不願表現得弱小可欺，但總是被看輕甚至貶低導致她常常哭鼻子。 「堅強的人會像我這樣動不動就哭嗎？」 自己和堅強這個詞實在相距太遠，她得出這麼一個結論後，很是沮喪了一陣，甚至在抑鬱的氣氛中沉溺了許久。但很快，她便脫離了這種情緒。不是因為她透過訓練變成了厲害的戰士，也不是因為她想通了什麼道理——家人和朋友的確給予過關懷，不過她如此選擇更多是習慣使然。 不管跌得有多慘，得先站起來再說。 年紀更小的時候，每次跌倒，別的孩子還在哇哇大哭，卡齊娜就已經先站了起來。傷口還在作痛，淚珠還在啪嗒啪嗒地掉，這些都是肉體的本能反應，但她顯意識中覺得自己應當站起來，去看看害自己跌倒的小石子，然後再開始哭。 現在也依然如此，面對似乎無望的未來，她強烈地恐懼著、失落著，甚至因為她年紀太小，還不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所有負面的念頭都呈現在臉上，但卡齊娜依然會抽抽噎噎地頂著一張大花臉重新站起來，繼續練習、繼續向前。 她把這一點理解成耐打，不過用更擅長表達、更成熟的帕加爾叔叔的話來說： 「人雖然弱小，卻還是有勇氣面對殘酷的世界，人的偉大正是在這個過程中顯露的。」 或許卡齊娜的確很堅強。

從「夜神之國」回來後，部族中的其他家庭看待卡齊娜一家的目光似乎有所變化。 一些沒有和他們打過招呼的人，在遇到卡齊娜一家時開始主動致意。從前那些碰面也只是聊聊天氣的泛泛之交，如今開始主動和他們一家走動。 無論卡齊娜在場或者不在場，大家聊天的話題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到她身上。他們稱讚卡齊娜的勇敢與堅強，從阿尤一路誇到她的耳朵。這雙與眾不同的耳朵原本只被當作常見的「返祖現象」，現在成了卡齊娜天生異人的證明。 經歷了那麼多挫折，最終成功歸來的她無疑是勵志的最佳代表。她經歷過的種種失敗被視作偉業的註腳，淹沒於讚美聲中。 卡齊娜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她的失誤和眼淚好像被大家忽視了，明明它們真實地存在過，卻被成功的光芒所掩蓋。 別人可以忘記她經歷了數次失敗，但她自己無法忘記也認為自己不該忘記。 卡齊娜一直覺得自己和那些屢戰屢勝的英雄無法相比，這一次能夠凱旋也和朋友們的支持脫不開關係，她根本不可能在別人的讚美聲中突然變成他人口中那個理想化的形象。 她還是沮喪時會忍不住流淚的卡齊娜，她依然想當那個一直向前，跌倒就不斷嘗試站起來的卡齊娜。 「不被打倒的確是堅強的一種體現，在鮮花與掌聲中守住自己或許也能被稱為堅強。」 在卡齊娜的心中，「烏沙博蒂」這個名字又多了這樣一條註解。

每個納茨卡延的孩子都聽過關於原礦和寶石的寓言，卡齊娜的父母也在她睡前講述過一個類似的故事。 在原礦還沒有被回聲之子挖掘出來的時候，它靜靜地躺在山巒深處，與岩殼和泥漿共眠。 起初，它並不知道自己擁有成為寶石的潛質，只是忍受著漫長的黑暗與孤獨，它也不稱自己為寶石。 「我就是一塊平平無奇的石頭。」它是這麼想的。 直到大風吹開浮土、河流衝走泥沙、地震劈開岩層，回聲之子的鑿子把它從山的深處刨出來，那時的它依然尚未意識到某種光輝燦爛的東西就蘊藏於自己的石之心中。 忍受粉碎與打磨的時候，原礦感覺到巨大的疼痛，鑿子和砂輪帶走了它身上許多部分——平庸的殼被剝走、代表怯懦的花紋被磨去。這個過程在回聲之子的眼中充滿美與喜悅，但原礦感受到的是無所適從。它流著淚問鑿子和砂輪： 「我為什麼要經歷這些？」 是為了讓你顯露出寶石本質。 不過這話並未宣之於口。不像原礦，鑿子和砂輪參與了無數次的磨礪，見證了許多寶石初綻光芒的時刻，它們只是靜默無言。 待到最後的工序完成，從他人的眼裡，原礦才最終看到自己的寶石樣貌。 獨自行走在夜神之國時，卡齊娜不停地回想這個故事，她記得當時自己問父母接下來呢，寶石應當是什麼樣貌？但夜神之國的冰冷讓她的記憶模糊，卡齊娜想不起寓言的後續了。但好在與父母的回憶給了她一些溫暖，靈魂的火焰得以繼續燃燒，她決定停止自問。不論自己是鑿子下碎裂的劣等礦石，還是蘊藏希望的寶石，都要繼續前行，她還有許多事沒有做好、許多人沒有再見。 回到陽光下的那一刻，看著伸出手的旅行者，她想自己知道寶石們應當是什麼樣子了： 擁有堅硬的結構，能在絕境中撐起天地。 擁有不滅的希望，能夠照亮漆黑的世界。 現在，她已從「歸火聖夜巡禮」中凱旋並證明了自己。這一天終於到來，她受人以仰慕的眼光注視，為他人帶來了信念和勇氣。火神大人告訴她，卡齊娜這個名字會被煙謎主繪入旗幟，成為納塔英雄史詩的一部分，匯入地脈，成為不滅的傳說。 眼淚與勇氣最終熔鑄出了名為卡齊娜的寶石。

我們誦唸先祖的名，我們高唱英雄的名。 繼承古名「烏沙博蒂」的勇士，我們記錄並編織他們的話語。 第一捲金線獻給首先創造此名的持劍者，一個其貌不揚、身高與孩童相近的女子。 她曾經以雙手托住坍塌的山崖，用雙肩扛起一整個部族的人民。 她的思維與精神之高大數倍於納塔有史以來體型最魁梧的戰士。 這位英雄的生命之火早早燃盡。而她彌留之際仍放肆歡笑，餘音洪朗有如大河決堤。 哪怕呼吸停止、心跳平息，編織者們聽到濤聲仍不斷從她乾癟的身體中傳出，七夜之後才散去。 第二捲銀線獻給將此名從概念之河中再度撈起的持盾者，他一生中從未把盾放下。 儘管他本人瘦削如一根葦草，卻同盾一道堅守戰鬥經年，任時間沖刷，從不動搖。 他的肉體同盾一樣沉默寡言，而靈魂時常於戰場上怒吼。 他的骨灰罈中，灰燼仍試圖凝結並最終撐破陶罐，眾人於是宣告他無法被納入狹小的墳塚。 最終，他的軀體被灑入群山之間，晶瑩的灰礫與岩壁碰撞發出雷鳴般的迴響。 第三捲葦線獻給失落在層層疊疊的旗幟之間的佚名者，歷史匿藏了他們的事蹟。 如非大靈揭示，我們難以看清他們留下的血淚之痕。 英傑的結局已然歸於寧靜，我們衷心祈禱他們是在幸福與滿足中燃盡了自我。 第四捲線用龍的羽絲織成，獻給使此名再度於「歸火聖夜巡禮」上空高揚的持矛者。 在夜神的國度中，她與永恆戰鬥的英雄之靈同行，遍歷暗蝕，得勝凱旋。 淚水無損於「烏沙博蒂」的光輝，她的歸來與新時代的開啟緊密相連。 我們誦唸先祖的名，我們高唱英雄的名—— 「誰敢以骨為牆垣，屹立不倒，逼視太陽，誰就被託付給永恆。」 「恐懼應當恐懼我，因我身如烈火，註定熔蝕卑瑣，鑄為碑文。」

那是第一次「歸火聖夜巡禮」結束後的事。卡齊娜的第一次巡禮以失敗告終，賽前的巨大期待落空，她的能力被旁人懷疑。更痛苦的是，她開始難以抑制地懷疑自己。 說不定大靈也有看錯人的時候？自己果真能像詩中所言「熔蝕卑瑣」嗎？又或者自己才是該被熔蝕的那種平庸小孩吧。 就是在這時，卡齊娜重新發現了挖掘這件事對她的意義。 她一直都喜歡鑽入山巒深處，尋找那些有價值的事物。但這次，她不再是為某種目標而挖。她頂著鑽子一直往前，就好像只要這樣下去，失落和悲哀就不會在她的心上鑽孔，而是變成她手裡的鑽子，一路鑽進山的心臟。 她感覺自己可以這樣一直在黑暗中前進，有時甚至還會挖到好東西，比忍受懷疑和失敗幸福多了。但在地上的世界，那場巡禮不會被抹去，失敗隨著時間一同前進——是卡齊娜身上抹不掉的印記，無論是躲在黑暗中還是站在陽光下，都很沮喪。一定要相比的話，前者更痛苦，因為失敗這兩個字一直迴盪在腦海中，比為「歸火聖夜巡禮」訓練而流淚流汗更令人難過。 納塔人之間有這樣一種說法——認為回聲之子是一群固執的人，他們一生都要像嵴鋒龍頭頂的角一樣柔軟卻又尖銳，永遠向前撞。就像這句話說的那樣，卡齊娜的腦海中似乎沒有停滯不前的選項，她只懂得前進。 或許自己註定無法成為高大偉岸的英雄，只能以緩慢的腳步一次又一次嘗試挪動著前行吧。 當然她還不懂的是，挺胸抬頭、高喊著必勝向前衝固然是令人嚮往的姿態，繃緊面孔、咬緊牙關邁著沉重的步伐一點點挪動也是了不起的姿態。 在地下的那些時間裡，她在想的就是這樣的事。 與此同時，她時不時會挖到一些有趣的東西。 例如神之眼。 得到屬於自己的神之眼時，她當然是喜悅的，不過類似的激動她已經歷過一次，就在得到「烏沙博蒂」這個古名的時候。 神明或者大靈的認可不代表她一定會成就什麼宏偉的事業，這一點她已經從現實中學到了，不過她還沒有學到的是： 在英雄們的傳說初具雛形的階段，它毫不起眼，顏色晦暗，更不用提激勵人心。不過成就偉大所需的原初動力已經蓄滿，只要主角繼續前行，未來將為他們而閃爍。 但故事裡的人永遠不會提前知道結局，所以他們不計前途、奮力奔跑時的眼淚最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