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蕾奇諾

位於瓦薩里迴廊的布法蒂公館是一棟漂亮的建築，牆面整潔，門窗閃亮，每天都有乾淨文雅的孩子們來往於此。 和楓丹廷其他漂亮的公館不同，布法蒂公館登記在冊的產權人並不居住在這裡，甚至周圍沒有人聽說過她。 文件上簽署的不過是一個假名，真正的主宰者另有其人。 當大門關起，黑夜中響起孩子們的竊竊私語，他們會提起一個稱呼：「父親」。 說到「父親」，有人面露崇拜，有人心懷畏懼，也有人神色複雜——但無一例外，他們的語氣都會變得恭敬。 孩子們所處的組織名為「壁爐之家」，隸屬於愚人眾。 這裡收養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孤兒，昂貴的布法蒂公館不過是「家」的一角。 而他們口中的「父親」——也就是壁爐之家的家主——正是如今的愚人眾執行官第四席，「僕人」阿蕾奇諾。 世人對愚人眾、對這位執行官毀譽參半，但是對家中大多數的孩子來說，「父親」都是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人。 「因為有『父親』在，這裡才真正像一個『家』。」

凡是與「僕人」打過交道的人，幾乎都能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她總是能輕易佔據談話的主導權，當那雙特殊的眼睛望過來時，極少有人能夠面不改色地藏住內心的秘密。 她出手也從不留情，談笑間收拾好一切，甚至會貼心地打掃現場，不讓後來者留下心理陰影。 但這都並非她最難對付的地方，「未知」才是一切恐懼的來源。 哪怕是朝夕相處的孩子們，對她也談不上瞭解——例如她的喜好與厭惡、例如她望向海面時會想些什麼。 每年八月孩子們都會絞盡腦汁為她準備生日禮物，而她收到禮物的表情也從來都是大同小異。 直到去年，菲米尼被從天花板上跌落的壁虎嚇了一跳，眼明手快的琳妮特抓住了這隻小小的「入侵者」，隨手找了個碗將牠扣在桌上。 碗與壁虎被剛回到家的「僕人」當成了今年的禮物。 第二天，林尼到「父親」的辦公室匯報工作，在桌上的飼養箱中又見到了熟悉的身影。 箱中的溫度與濕度都很適宜，壁虎看起來也很享受。 「『父親』似乎有飼養爬蟲類的經驗。」 「僕人」端起茶杯，林尼立刻將視線從壁虎身上挪開，卻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一點。 孩子們總會抓住每一個接近「父親」的機會。 之後林尼與琳妮特、菲米尼收集了許多關於飼養壁虎的知識，想要下次見面時與「父親」多聊幾句。 然而幾天後，林尼再次踏入辦公室時，飼養箱中已經空空如也。 「『父親』…那隻壁虎呢？」 「牠幾次試圖打開飼養箱的蓋子，所以我將牠放歸自由了。雖然相處短暫，但這也是生命的選擇。」 「僕人」的語氣很平靜。看著林尼不知所措的模樣，她隨手指了指窗臺外探頭探腦的飛鳥。 「另外，壁虎離開沒多久就進了牠的肚子。牠似乎還想從我這裡得到更多…你去把牠趕走吧。」

愛美是人的天性，青春期的孩子們逐漸意識到何謂美醜。他們開始偷偷佩戴飾品，自己用剪刀修理額前碎髮。 這一點小小的叛逆，「父親」不會介懷，也不會干涉。 然而，若是有孩子不肯摘下項鍊，在夜晚執行任務時暴露了行蹤——這件事就進入了需要「父親」教導的範疇。 阿蕾奇諾帶著一個精美的手提袋，走進那個女孩的房間。 少女知道自己犯了錯，已經將項鍊摘下放在桌上，畏懼地站在一旁。 阿蕾奇諾拿起那條項鍊看了看，走向那個孩子，將項鍊戴回少女光潔的脖頸上。 她攏起那孩子耳側柔順的金色長髮：「哦，果然自己穿了耳洞。」 「父親」再度從袋中取出天鵝絨緞帶和寶石耳墜，盤起女孩的頭髮，為她戴上昂貴的飾品。 她扶著少女的肩膀走到鏡子前。鏡中穿戴著珠寶的少女猶如高貴的薔薇，儘管表情流露出強烈的不安，但她的美麗毋庸置疑。 「你們開始愛美了，這很正常。但讓這些漂亮的小東西煽動起虛榮的情緒、動搖了心智，這不好。」 少女惶恐不安地道歉：「對不起，『父親』。」 她顫抖的手伸向耳垂，匆忙地想要解下珠寶，「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鏡中映照出「父親」平靜的臉，她的笑容彷彿從來都沒有變過。 「噓…別緊張。人們常常執著於得不到的東西，我不希望妳今後一直用遺憾來美化回憶。」 「戴著吧。習慣之後，妳自然會明白再美麗的珠寶也不過是一件冰冷的死物。」 「這是新的一課——理解自己的情緒從何而來。主宰它、利用它，而不是受它主宰。」

在「父親」改寫家的規則之前，壁爐之家呈現出的是另一番面貌。 前代「僕人」的本名是庫嘉維娜。當然，很少會有人直呼她的名字，孩子們通常稱她為「母親」。 她似乎真的是一位完美的母親——笑容親切、態度溫和，對家人照顧得無微不至，還會講各種好聽的故事給孩子們聽。 然而，若是在正常環境下長大的人，聽到她口中的故事大概會覺得毛骨悚然—— 她將種種殘忍至極的事情包裝得如童話般美好，引導壁爐之家的成員相互廝殺，直到選出最強大的「王」。 儘管自稱母親，但她從未將這裡視作「家」，無數的犧牲在她眼裡只是一場有趣的實驗。 …… 在繼任「僕人」之位、更名阿蕾奇諾之前，少女有另外一個名字：佩露薇利。 她與壁爐之家的其他人一樣，都是身世不明的孤兒，都是「母親」的「孩子」。 許多人都知道「母親」對佩露薇利非常偏愛，對她的關切遠比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克雷薇要多。 因此，直到最後也有很多人不明白，為什麼佩露薇利回報給「母親」的會是一場盛大的刺殺。 庫嘉維娜那些瘋狂的實驗位於偏遠的地方，知情者寥寥無幾。 而殺死庫嘉維娜的佩露薇利卻背上了「弒母」的惡名，無人不知她的瘋狂。 …… 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曾經的佩露薇利——也就是如今的阿蕾奇諾從未主動解釋什麼。 她放任流言甚囂塵上，甚至在背後推波助瀾。 無論是做外交官還是做殺手，最重要的都是看清對手的本質，卻將自己置於迷霧之中。 在她殺死「母親」的地方，如今立著一塊小小的墓碑，上面有她親手寫下的悼辭。 「在此埋葬落日的餘暉，迎接朝陽升起。」

為了掩蓋自己的出身，將真相焚於火焰，阿蕾奇諾素來對外宣稱自己是一名楓丹人。 但真相卻是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就發現自己可以操控一種奇特的火焰。 「家」中沒有人認得這種力量，因此每個人都充滿好奇。但對年幼的她來說，這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本領，更像是一種深切的詛咒。 每當她疏於防備，失控的力量就會侵蝕她的身體。先是指尖，隨後是手掌，再然後是手臂—— 漆黑的紋路好似焚燒過後的木炭，而她自己就如同正在燃燒的乾柴。 阿蕾奇諾隱約有種預感——若是黑影從手臂爬上肩膀，再從肩膀向下觸及到心臟，她的存在大概會出現某種「變化」。 或許，那就是命運向她攤牌的時刻。 …… 除去對身體的侵蝕外，這種火焰還曾為她帶來別的困擾過。 被火焰燒盡的人會留下「殘影」。有時是一些記憶的片段，有時是讓人眼花繚亂的色彩。 倒在她手裡的人越來越多，阿蕾奇諾可以聽到各式各樣的聲音。 尖叫、哀嚎與咒罵有時會把她從夢中吵醒，阿蕾奇諾已經習以為常。畢竟她很少體驗到值得留戀的美夢，夢裡大多都是赤月與荒野。 極少數時候這些殘影保留得還算完整，可以形成一些「有意識的個體」。 雖然遠不如「克雷薇的殘影」那般特殊，但他們會出現在阿蕾奇諾身旁，幫她驅散其他的雜音，帶給她片刻的放鬆。 就像是正在嬉戲的孩童，時而聚在一起，時而隨性飄遠。 阿蕾奇諾記得他們生前是誰，但她從來不會叫他們的名字。

在面見女皇、受賜邪眼，以及承襲了「阿蕾奇諾」之名後，年輕的「僕人」得到了一場單獨召見。 統括官「丑角」的表情隱於半副面具之後。 「我知道妳內心仍有不滿與疑慮。為此我願解答妳五個問題——關於世界…或者關於妳自身。」 「妳不必向我索要保證或是詢問愚人眾的綱領、女皇陛下的理想。對於那些問題，我將毫無保留予以回答。」 面對「丑角」開誠布公的態度，阿蕾奇諾並沒有完全信任。 「那我也應聲明，我拒絕故弄玄虛、含糊其辭的回答，以及任何文字遊戲或謊言。」 「很謹慎，那麼我回答妳心中的第一個問題吧。為什麼選擇妳，以及為什麼妳要接納我們的選擇——『不成熟之人會為了理想去死，成熟之人為了達成某事願意苟活。』」 …… 「第三問。我一直夢見的赤紅之月，以及我的力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曾經侍奉地下古國的末代王朝，它的名字叫做『黑日』，而在它之前的王朝名叫『赤月』。關於妳與妳出生之前的秘密…去買一本《熱戀中的赫雷貝里》吧。我還心向學術之時不怎麼看這種故事，碰巧這一本我看過。儘管情節似是而非，但重要的細節並無錯漏。」 …… 「第五問。在一切都結束後，我和壁爐之家的其他人會怎麼樣？」 「坦率地說我的理想之中並沒有你們任何一人，我只準備踐行『愚者的道義』。但我可以保證，女皇在那之後會變回愛著所有人的神明，在她的理想之內，所有人都會得其所願。」 儘管「愚者的道義」仍然故弄玄虛，但她接受了這個回答。現在她與愚人的五問答已經結束，遮蔽雙眼的迷霧逐漸散開。 「阿蕾奇諾。」 離開的她被身後的「丑角」叫住，她回過了頭。 「比起世界是何種模樣，妳該思考它應去往何方了。」 她回過身繼續向前，只有遠去的腳步聲作為應答。

為了維持行動的隱秘與安全，壁爐之家內部成員設定了許多暗號，其中一個暗語「馬雷勒」是由「僕人」親自指定的。 「馬雷勒」的本義是楓丹孩子愛玩的一種遊戲——先用筆在地上依序畫好數個格子，再將沙包丟向格子後遵循一定規則輪流跳進跳出。 不知這種遊戲從何時起開始流傳，也不知規則是由何人所編創，在壁爐之家的孩子們年幼時，總會有相對年長的孩子帶著他們玩「馬雷勒」。 輕快的跳躍、爽朗的笑聲——和「馬雷勒」有關的記憶總是與這些陽光般閃耀的美好相連。 所以最初孩子們都很好奇，為什麼父親在設定這個暗語的含義時會在「放鬆」與「危險」中猶豫。 人們並不清楚在曾經的壁爐之家，馬雷勒並非是一種遊戲。 彼時孩子們在大人的注視下，一個接著一個躍入地上畫好的格子，不得跳出格子，不得打亂節奏。 無需詢問跳錯的懲罰——格子外布滿了尖端向上的刀刃。 無法掌控平衡的人、沒有足夠體力的人、因恐懼而出現失誤的人…太多太多人倒在格子外，暗紅色的土壤彷彿在訴說著沉痛的過往。 人們談之色變，沒有人會覺得這跟「輕鬆」二字能沾得上邊。 然而在猶豫之後，如今的阿蕾奇諾依舊選擇了「輕鬆」作為暗語的含義。 馬雷勒已經不會再與「危險」沾上邊。提到這個遊戲，大家腦海中浮現的都是彼此的笑臉。 那就讓不愉快的回憶留在她的心裡吧。拂去血與塵埃，孩子們應該看見更廣闊的未來。

阿蕾奇諾的力量有許多來源。 古老的厄月血火在她身體中燃燒，高貴的血脈既是詛咒也是天資，這是她最初的助力。 仁慈的女皇寬恕了她弒母的罪孽，代表著榮譽的邪眼是女皇青睞的證明——那是她第三次獲得力量。 在此之間，她曾獲得過一枚神之眼，那時她用的還是「佩露薇利」這個名字。 克雷薇還活著的時候，佩露薇利就向她提出過刺殺「母親」的計畫。或許是因為缺乏自信，又或許是被親情束縛，克雷薇並沒有答應。 當身體被冰冷的劍刃刺穿，克雷薇的命運也迎來了終結。至少在邁向死亡的那一刻，她是幸福的，因為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自由。 然而對活下來的佩露薇利來說，命運的齒輪才剛剛開始轉動。 挑選「王」的實驗已經結束，「母親」的野心卻遠遠沒有停下。 佩露薇利決定獨自拾起被擱置的計畫。 自那天起，她就默默盤算著自己與「母親」的差距。她的武藝是「母親」教授的，血脈中的力量也被「母親」盡收眼底。 從孩子們當中脫穎而出的王，對長輩來說依舊只是雛鳥而已。 但她從未在坎坷的生命中學會放棄。 佩露薇利不斷磨練自己的實力，任由身體在一次次交鋒中傷痕累累，任由無法完全掌控的厄月血火將手臂染成漆黑。 然後，在某個月光明亮的夜晚，一枚神之眼毫無徵兆地降臨在她的眼前。 渾圓的神之眼恰好與月亮重疊，晶瑩如玉的它將皎潔的明月染成赤色—— 這是她的願望嗎？又或者僅僅是數百次不分晝夜的思索所結出的果實？ 這個問題註定得不到回答，她也並不執著於問題本身。 她只是平靜地將神之眼藏在距離心臟最近的地方，然後，為「母親」帶來了一份小小的「驚喜」。 作為愚人眾執行官，阿蕾奇諾不向任何神明俯首，但對這枚象徵七神體制的神之眼，她卻始終認真保管。 因為這是她反抗命運，掌控一己未來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