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雲

據《清齋廣錄三家集註本》中所述，仙人遊曳自有「八威清霞氣」相伴，飛舞時如「乘光奔電」。其壽命悠長，凡人之千秋百代於仙人而言，只與仙府內的一番小憩等齊，即所謂「閬風無晝夜」。 關於仙人居所，《清齋廣錄》認為仙眾枕天席地，山川湖海皆是仙人居所，這恰恰解釋了璃月歷史中層出不窮的遇仙記載——此為一說。 另一說見於金石典籍《步虛石譜》。《石譜》在高度評價絕雲間奇石的同時，也委婉提出了警告：「絕雲諸峰峭舉，豎立百丈，亭亭爭高…各山有主，慶雲頂歸於削月築陽真君，琥牢山歸於理水疊山真君，奧藏山歸於留雲借風真君。君子不攀有主之山，不取有主之石。」 出於類似的敬畏心態，傳世文字中記錄仙人容貌的內容較少。結合史家子萇所作《石書輯錄》與古歌謠中對留雲借風真君的少量描述，我們可知仙人變化萬端，以留雲借風真君為例：她化作人形時「容貌俊麗，穿絳縷，著花妝」；作獸形時「逸勢飛翔，披雲嘯月」。 有趣的是《清齋廣錄》所記的一樁軼事，進一步說明了仙人超然之處：曾有一位旅人在絕雲間與留雲借風真君相遇，他拿出自製計時機關「玉瓶浮漏」向仙君自誇，孰料仙君一語道破「浮漏」計時的劣處，旅人於是求教於仙君，最終得其指點，蒙仙君相送下山。 不由人不感嘆，逍遙放曠無一物，遇仙方知眾生小。

璃月港中每時每刻都有大量人員出入。腰纏萬貫的璃月在地大商人、奇裝異服的異邦人士、精明強幹的公務人員、熱心的鏢師…各行各業，各種性格，什麼樣的人出現在這裡都不奇怪。 在這樣的城市中，街道上突然多了一個人，居民們是不會有什麼特殊反應的。 這位突然來到璃月港街頭的女子自稱閒雲，身材高挑，氣質出眾，戴著一副紅框眼鏡。 來到璃月街頭販賣機關造物的楓丹商人們見過她，她路過時會停留在他們的小鋪前討論機關設計，一聊就是一整個下午。萬民堂的卯師傅和香菱似乎與她是熟人，她經常出現在那裡，和鍋巴坐在一張桌子上，等著吃熱騰騰的龍鬚麵。新月軒和琉璃亭的侍者也對她有些印象，她偶爾會作為往生堂鍾離先生的客人同他一道赴席。玩家攤攤主阿山婆記得她，印象裡她經常帶著一個留著長長白髮的姑娘來看玩具，儘管那位叫申鶴的姑娘看來看去也沒有看中什麼，但閒雲仍堅持不時帶她來轉轉。 看起來，閒雲和生活在璃月港裡的許多人一樣，有自己的一點愛好，交遊廣泛，朋友不少。 所以，如果有人看到她出現在玉京臺附近的魚池，和萍姥姥聊著天，那也沒什麼異常。 「理水最近沒怎麼見，我上次借給削月的多用型洞天清理寶籙…到今天他還沒還。」 「哦？是妳新做的符籙機關嗎？」 「對，我和妳說啊…」 也有時，萬家燈火稍歇，璃月港短暫地陷入沉默，在它醒來前再沒有新的熱鬧可看，她信步沿小道踏上天衡山。 怪石嶙峋對閒雲而言不是難事，雙足一點，腳下生風，片刻間她來到山頂。 俯瞰一眼遠處的朦朧街景，名為閒雲的人類化作鶴形，振翅飛向高空。 這當然沒什麼好奇怪的，璃月港是包羅萬象的城市，有幾位仙人常居此處也很正常。

璃月歷史的一部分失落在了歲月中，其餘的一部分被以古蹟的形式遺留在了大地上，另一部分則被有仙緣的璃月人記錄在了史籍中。對璃月史有興趣者，除了走遍璃月之外，還應勤奮學習史籍。藏書家在這個過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璃月港內一位自號東明居士的飽學之士，就是這樣的藏書家。 往生堂客卿鍾離先生與東明居士有交情，後者經常邀請鍾離鑑評古書真偽。有一次，鍾離因事不能前往，便請來一位友人代他鑑書。 這位戴著紅框眼鏡的高挑女性自稱閒雲，東明居士本以為她同鍾離先生一樣，也是位風雅文士，誰知她進門後，竟絲毫不在意眼前的古籍，唯一讓她多瞥了兩眼的只有門上的老舊機關鎖。頗感緊張的東明居士一時不知如何開啟話題，彷彿是覺察到了瀰漫在沉默中的尷尬，閒雲反倒主動開了口。似乎是為了讓東明居士放心，她的視力足以評鑑古書，閒雲談論起眼鏡來。 閒雲視力良好，不需要藉助她鼻樑上的眼鏡看清眼前。她認為眼鏡除了能助人視物，還能當飾品。從這個角度考慮，鏡框顏色又何必限定在那幾種，紅色也未嘗不可… 「是個奇人。」東明居士這樣想道。 「而且戴副眼鏡不是更有親切感嗎？更像人…」聽聞此話，東明居士神色一變。 「是更符合璃月港居民時尚的意思，我不是在地人。」 原來如此，東明居士自己也不是璃月港本土人士，聽她這樣說後心中多了幾分親近，和閒雲聊起原本要請她評鑑的古籍來。 閒雲翻看片刻後眉頭緊皺，駁斥道：「『狀如牛…尾有翼』北方的浮錦怎麼可能用這種姿態見人。還有理水疊山…這完全是胡說嘛。」 評判古書真偽，途徑之一便是考證書中內容。既然方家評價書中記載有誤，這冊高價收購來的古籍就很有可能是偽書了。收藏古書費心費財，時不時得勒緊褲腰帶生活，東明居士不由得苦笑，他一生多舛，父母妻子都已逝去，唯有寄情書中，才能逃離俗世愁苦。 一時百感交集，他感嘆道：「凡人命裡多磨難，不如仙人灑脫逍遙啊。我這一生是攀不上仙緣了。」 閒雲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這位身形枯槁的藏書家身上，片刻後，她說道：「據說，古時候求取仙道需上下求索、上天入地，才能得到論證道心的機緣。成仙之難，不下於人生之苦。」 「您說的也是，是我自顧自說了不相干的話。」 兩人一番寒暄，東明居士送閒雲離開書閣，分別前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儘管這書不真，但你可以回去把你家門上的舊鎖拆下來，拿去古玩商人那裡看看，價格不會低於你購書的錢。」 「至於仙緣，你的確有。來日方長，存些朝氣，且看將來吧。」

史家主流觀點認為：「古初有物，天地上下八方有極盡，宇內百川四維有始終。六合之間，仙不待神靈而生，不待陰陽而形，潤於草木，浸於金石，其道自然，不知其始，難料其終。」意即天地有邊界，仙人並非神明的造物。 在璃月一詞尚未出現的過去，群仙已飛相往來於山野。眾仙中有以護世救人為己任的，也有為虐人間的。《清齋廣錄》中保留了部分對這段歷史的記載： 「旱魃為虐，赤野如焚。民心為燻，胡來我怙？瘴氣為災，疫癧氳氛。民心為焦，胡來我助？」 「仙人來哉，留雲逢逢。仙人來哉，借風赫赫。勃然雲匯，沛然雨下。驅旱逐癧，解民危困。」 受後世敬稱「留雲借風真君」的仙人於人間危難之際剷除了旱魃，民眾感佩其恩德，留下了上述記載。 之後魔神間燃起戰爭，契約之神摩拉克斯心存慈念，與留雲借風真君等仙眾心志相合，眾仙於是響應詔令隨其征戰四方，終於平定天下，還了萬民一個朗朗乾坤。 後人討論起那段英雄與仙聖迭出的歷史時，無不心神激盪。仙人們高大的形象投印在歷史的帷幕上，演繹出無數動人傳奇，伴隨璃月人成長。不過當閒雲聽到人類講述仙眾故事——尤其是關於自己的部分時——很少流露出激動的情緒。 這些年裡，一度迴響著樂聲的絕雲間逐漸變得寂寥難忍，曾一同歡笑的友人在征戰中十去八九，使她不時有零落之感。雖然夥伴們是自願為護世而獻身的，但故人消逝…總是讓人遺憾。 話雖如此，他們曾與岩王帝君立下了必循誓言的鐵則，契約中閃爍著他們所有人的堅持與願望。棄誓離去的念頭，她從未有過。更何況她無比看重夥伴間的情誼，就算是為了維護已逝仙友的心願，她也絕不會棄璃月於不顧。 遺憾與堅決在心頭盤旋，思緒翻湧又逐漸平復，閒雲靜靜聽著人類述說的傳奇。末了只答以一句： 「果然是好故事啊。」

知交尚未零落的日子裡，仙人們不時相聚放歌，絕雲間流淌著樂聲。 歌塵浪市真君最通音律，擅撫琴，塵神歸終則擅長譜曲。 夜叉眾中伐難與應達常隨留雲借風真君一道，伴著歌塵浪市真君的琴音擊節而歌。有時留雲借風真君興起，便化作各種姿態，隨清風翩翩起舞。 這時候，山水間的生靈們總會抬頭豎耳，靜靜欣賞仙音，其餘眾仙也愛駐足傾聽。 如今的絕雲間安靜了下來，颯颯風聲中只餘鳥鳴。 偶爾地，奧藏山中，仙府深處，會響起留雲借風真君與門人交談的聲音。 她出於一片慈心收留了不少弟子，雖然她們中的有些身世著實可憐，但這些年來虔心修行，悽苦愁煞之氣都已褪去，恰如霜後梅枝，雪化之後愈顯堅韌姿態。 看著她們，真君時常感到欣慰，在她們身上，她看到了過去友人們心中期待的美好依然延續著。 正因如此，她想自己更應盡心庇護後輩弟子，有時她這番眷顧之心過盛，讓後輩弟子一時不解，她也不甚在意。 後輩未曾經歷友人離散、血塗於野的沉重，豈能盡知她心中珍惜之意，只要她們平安順遂，她也就滿足了。

天道玄妙，難以捉摸，仙眾各有修行法門，彼此不同。 留雲借風真君以格物為途徑，求道於外，印證於內，由外鑠我，自心與外理合而為一。彼之格物，即探索萬事萬物的道理中所蘊涵的天地道心。世間一切事物，無論是否有靈識，皆有道理藏於內。研究、學習這些道理，便是理解萬物所遵循的道，乃是修行正法。 她潛心鑽研千年，大有心得，境界自與常人不同。可惜凡俗生靈的生命短暫，就算她有心傳授卻也無法將至真至純的道理全數教予弟子。更有資質愚鈍之人，即便受她點撥也始終無法開悟。 一番苦思冥想之後，她想出了一個辦法。 既然凡夫俗子難透過體悟感知天道，何不由自己將道理融於機巧之物中，借機關術曉諭人類。 一者天地之理高深莫測，由自己將道理拆解成無數細瑣原則，流傳於世，或許更利於人類學習。 二者使用機關術進行生產，所能省下的人力與物力，不可計數。 如用機關濯洗衣物，又何必夜闌臥聽搗衣聲？ 如用機關帶人行走，又何須竹杖芒鞋行萬裡？ 如今是承平的年代，璃月土地上也再沒有靠她降下甘霖才能解救的旱災，人類自會調水救田。戰火也已幾乎熄滅，此時人心思安定，渴盼富足生活。 在這樣的年代裡要遵循契約，守護人間，並不只有殺生除魔一途，製作機關、改善人類的生活也不失為妙法。 常人之生涯有限，要窮盡天地之理，造就利世功業，何其之難，若是有她襄助，桃源樂土也未必是夢想。 雖然絕雲間的歌聲無法重現，但守護城鎮中每一扇門後的歡笑聲，這是她可以做到的，也是她內心深處的願望。 況且機關術之於留雲實在頗具趣味，像她這樣熱愛美食的仙人也常為鑽研新機關廢寢忘食。 不知何時起，留雲借風真君酷愛鑽研機關術，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這件事在弟子間已經變得人盡皆知了。

傳說中仙人居住的地方被稱作玉虛，絕雲間各山中的仙府即為玉虛。 玉虛一詞源於慶雲頂峰俯瞰塵世的雲上之處，凡人極少得見。 所謂玉，指雲上之處的基底，由整塊浮生石打造，故能浮於雲上。 道蘊於虛中，登虛則得道。過去求取仙道者需上天入地，此處即為其中天的試煉。 玉虛本不是仙眾為測道心而設，而是留雲借風真君為靜己心所造。後來她受削月築陽真君與理水疊山真君相勸，才同意將此處借出，以造福後來的求仙者。此事得到帝君首肯，歸終與歌塵二位也都贊同，真君便爽快讓出玉虛，並在其上建了一座小小亭榭。 如今少有人能求得仙道，幾乎成為人間傳說的玉虛重歸真君名下。但當今日的她重新來到這雲上之處時，心境卻也和過往不同了。 雲海蒼茫、日升日落之景雖然磅礴，但熙熙攘攘的紅塵煙火之中亦有妙趣。 現在的她更願以閒雲之名，與人同行。 「正好肚子有點餓了，今天去吃萬民堂的蟹黃豆腐吧。」

璃月仙眾誕於天地之間飄蕩的元素力，本是至純的元素生物，因此與常人相比更接近道心本源。 對閒雲來說，引導元素力幾乎是下意識就能完成的事，無需藉助任何器官，更無需依賴神之眼。 不過如今的她以人形現身塵世，這副身軀最適應的還是人的規則，佩戴神之眼，以此為媒介驅使元素力也是易如反掌，那便遵循紅塵中的規則吧。 故而，閒雲對臂上這枚神之眼並不像普通人一般重視。但帶著這神之眼行走仍使她發現一類事。 曾經，她於荻花洲路遇一農夫。農夫身材高大，手持鋤頭，卻被兩個身形孱弱的矮小匪徒持匕首威脅，瑟瑟發抖不敢反抗。她本著助人的心思走上前去，但農夫見她是女子形貌，又生得苗條，反勸她不要生事以免傷了自身。 然而當閒雲側身同農夫說話，農夫便發覺閒雲是佩有神之眼的所謂「俠士」，語氣和姿態當即一變，立刻請閒雲同他一道驅趕賊人，說著便揮舞起鋤頭衝向匪徒。最終農夫僅靠一把鋤頭就趕走了這兩個賊人，閒雲不過出手打掉了其中一個匪徒的匕首而已，農夫卻看著她臂上閃爍的神之眼，反覆感嘆自己要是有神之眼就好了。 農夫當然不需要神之眼，他需要的只是一點勇氣，但有眼與無眼在此人心中差異如此之大，以至於他前後神色大異，判若兩人。世人常受外物所累，可見一斑。 此事曾令她一度不解。 雖說這世間之物皆有其客觀特性，但因外物而生的趨炎附勢或冷眼相待卻多為愚鈍。她生來是愛憎分明的性格，但評價向來是觸及事物根本，而非浮於表面。 遇可親之人便厚待，遇可惡之人便藐視。作為留雲借風真君時作風如此，作為俠士閒雲亦然。 「你自己睜大眼睛看看，我可沒幫你什麼，既然能靠自己的本事退敵，就拿出自信來。」說罷閒雲拂袖而去。 以俠心洗濯塵世，以慧心傳授天道，今日，閒雲依舊瀟灑行走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