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维娅

枫丹的律法十分严谨，民风却相对自由。社会内有着大大小小的民间组织，或称帮派，它们起源不一、发展不一、目的不一、风格不一。 比如曾经短暂出现的「帽子水母帮」，这个对外主张保护水域生态环境的组织，其实是由一群爆破爱好者成立的。 和这种组织相比，尽管刺玫会的年轻会长有些过分活泼，但基本上还是一个守法、可靠的好组织。 按照官方的对外说法，刺玫会是一个以民生为本，涉及各行各业，致力于为民众解决疑难问题，在必要时也会与枫丹当局沟通合作的帮会。 如果问娜维娅的话，她会说刺玫会是一个什么人都有，什么忙都帮，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开合适的枪的生意伙伴。 两种说法大约都没有错，人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那个。只是选择后者的人，可能更容易成为娜维娅的朋友。

在枫丹，如果有人说自己是看戏剧长大的，就如同说自己是喝水长大的一样，普通到不值一提。 娜维娅也是如此。年幼的她曾无比钟情于舞台上演绎的故事，缠着老爹为她购买剧票，只为坐在台下，与台上的角色共同经历跌宕起伏的一幕又一幕。 但这些感受，在她开始接触刺玫会的事务后变了味道。戏剧的冲突似乎并不比谈判桌上的转折来得多；那些靠妆造表现出的伤痕，她总是能在灰河的居民身上看到。 渐渐地，她不再经常前往歌剧院，而是将时间更多地花在身边的人身上。舞台上的悲剧最抓人眼球，但娜维娅并不想让那样的悲剧在人世间上演。 因立场不同而无法在一起的情侣，要如何让他们摆脱纷争的泥沼？因事故而失去工作能力的中年人，要如何给他一个养家的渠道？ 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问题，它们不像那些支撑刺玫会运转的核心生意，即便圆满解决了也无法带来任何收益，但娜维娅还是花费了额外的力气去帮。 如果有人嫌她多事，娜维娅就会挺起胸膛反驳。 「怎么能说这些是小事情呢！」她故意用了冠冕堂皇的说辞，让对方不敢再接话，「这是在防止小问题引发大麻烦。而且，只要能让一个人免于站到歌剧院的舞台上，也算是帮了沫芒宫的忙吧？」 在这种时候，娜维娅便不会称自己是大小姐、老板或者别的什么响亮称号，只是热心市民娜维娅。

现在以帮人解决麻烦著称的娜维娅，小时候可是最会给自己找麻烦的那个。 卡雷斯会长总是很忙，便拜托刺玫会的成员帮着照顾大小姐。但这个需要被照顾的对象却经常眨眼间便不见，留下随从四处寻觅，最后才在房檐上看到一点礼帽的边缘。等他们紧张地爬上屋顶才发现，那真的只是一顶小小的礼帽而已。 礼帽的主人或许正在秋分山野外快乐玩耍。她的好奇心是如此旺盛，哪怕没有玩伴也可以自己找到快乐。给她一片小水塘，娜维娅就能盯着它看上一天，看鸟儿在浅滩扑着翅膀洗澡，看水底的海獭浮上来仰泳，仅仅如此就能让她高兴很久。作为给她带来快乐的回礼，她会给鸟儿找谷子吃，给海獭送贝壳玩。 有时，她也会自己寻找玩伴。灰河的孩子大多没什么玩具，于是她便和他们一起捉迷藏，拖着丝绸裙摆在管道里匿形。无论输赢与否，她总能比其他小孩收获更多。她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也掏出从角落里捡到的零件、被不知何人遗失的几枚摩拉和一个足有五成新的随身工具盒，然后收获伙伴们佩服的目光。 虽然她总是自己乱跑，但大人们似乎都对她格外宽容（老爹除外）。刺玫会的成员帮她包扎磕伤的膝盖，灰河的阿姨给她缝补扯破的衣角。娜维娅想，我竟然受到这么多人喜欢，心中又变得更加高兴起来。 后来有一次，娜维娅听见邻居的奶奶这样与其他人交谈：「…这孩子只有父亲在，也没时间陪她…她总是一个人在外面逛，看着怪可怜的…」 听到这话的娜维娅心里短暂地不快乐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很幸福，父亲很爱她，周围的大人和小孩也喜欢她，那为什么会有人认为她可怜呢？ 可能是因为我表达不清，让人产生了误解，这是很不好的，娜维娅想。 于是在那之后，每当小娜维娅感到被爱着的时候，就会大声和对方说：「谢谢你喜欢我，我很开心！」

娜维娅把枪和伞融为一体的初衷十分简单：她不想手里拿着太多东西，会影响她做别的事情。 枫丹多雨水，雨过天晴后的太阳又总是毒辣，所以出门一定要带伞。枪对刺玫会的大小姐来说也是必不可少的，没人会觉得枪在娜维娅手中只是装饰吧？ 她的枪法算是吃百家饭学来的，她的原则是只要能打中目标就算把枪管架在膨膨兽身上也无所谓。 受过训练、继承了逐影猎人枪术的克洛琳德对此连连摇头，嘴上却做出了肯定的评价：「你能如此乐观地对待战场，我很欣赏。」 娜维娅就当她是在夸自己了。她在刚长成十几岁的大姑娘（自认为）时就认识了克洛琳德，早习惯了她说话的方式。真是恰如其分的赞美！娜维娅想。 乐观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心理素质，很多人即使刻意培养，也无法习惯用笑容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娜维娅却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在她看来，世间的问题不过两种，能解决的和不能解决的。遇到可以消灭的麻烦就立即付诸行动，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转变自己的状态去接受吧。 除了乐观以外，娜维娅觉得包容也是非常有助于改善生活质量的优点。这个优点继承自刺玫会。你看，刺玫会不仅生意范围广，就连成员也形形色色，甚至还有只不知来自何方的玳龟呢！ 据说这只玳龟是卡雷斯先生的朋友，名叫康思戈，大意为「参谋」。娜维娅也和它聊过几次。它既有耐心，又很安静，还长寿，是绝佳的倾诉对象。不过在某一天娜维娅对着它絮絮叨叨的时候，夏洛蒂路过并举起了相机，以致于很多人在看过画片后都去烦那只玳龟了。在那之后，娜维娅便很少去找它了。 「也要给其他人与康思戈先生聊天的机会。」娜维娅正色道。

大概这世上原本就存在诸多矛盾。 比如娜维娅的父亲卡雷斯。如果刺玫会拥有了更大的号召力，很多工作会更好做，但卡雷斯却固执地拒绝了水道建成后沫芒宫想颁予他的荣誉称号。 再比如，卡雷斯从不向女儿刻意隐瞒刺玫会中的各种事务，对生意场上的技巧他知无不言，常亲自或者派人教她如何使用武器，甚至带她去一些谈判现场，似乎有意培养她成为刺玫会接班人。与此同时，对娜维娅母亲的死因他却讳莫如深，也从不向娜维娅吐露情感。有一段时间，娜维娅想不明白老爹对她到底是亲近还是疏远。 后来，娜维娅渐渐琢磨出一个理论：老爹这样对她，可能是出于保护。他让她多多学习、积累智慧，是希望女儿在未来能够自力更生，不被生活压垮。而他不说压力，不说悲伤，也不谈及克莱门汀的死亡，大约是不想让女儿难过或产生不必要的愧疚，所以哪怕自己十分怀念妻子，也从不和女儿谈心。 至于舍弃荣誉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卡雷斯认为刺玫会更多时候是在和普通市民接触，假如人们开始恭敬地称他为「卡雷斯伯爵」，便无形中制造了地位上的隔阂，刺玫会有可能因此失去众人的信任。 以上种种，只是娜维娅自己的推断。 这应该也是娜维娅的矛盾所在，她一向勇敢，在生意场外心直口快，却一直没找父亲确认过这些猜想。 ——老爹，你的那些选择是为了保护我才做的吗？你是否在相信我的同时，又小看了我处理情绪的能力呢？ 这些话，她都没有跟父亲讲过。她想，反正时间有的是，等那个老顽固不再那样封闭情感，等她自己也变得更加成熟稳重时，大家再慢慢聊也不迟吧？ 时间给了她答案，也教会了她父亲没能教给她的东西。 有些事大约就是这样，无法提前做出准备，事到临头才能现学现卖。就像迈勒斯离开后，她开始自己整理备忘录。 一开始总会有疏忽的地方吧？但没关系，她会学得很快。

枫丹是水的国度，自古流传着许多与水有关的故事，比如天上的雨是水龙王的眼泪，陆上大湖汇聚着人类的情感… 前者人们只当是哄小孩子的童谣；而后者，虽然大多数普通人无法求证，却随着「预言」一事逐渐成了人们的情感寄托。 枫丹的灾后重建工作一直在稳步进行，同时娜维娅也发现，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在水边停留，尤其是白淞镇一带。 接任刺玫会会长后，娜维娅一直是个停不下来的人。但是有一次，当她路过水畔，瞥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她突然想要给自己一点驻足的时间，就像幼年盯着水塘的时候一样。 娜维娅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中渐渐流失，最终只剩手心里的一点。娜维娅没有从这捧水中感受到什么，只想起被雨水冲淡的血迹，和那些海水退去后留下的衣物。 她向来喜欢注视事物光明的一面，也不愿悲伤的情绪传染身边的伙伴，以前很少哭泣。似乎她未流的泪在积攒了漫长的年份后，终于在这时找到了出口。 那些泪被风吹干，并没有落入水泽之中，但娜维娅想，它们应该不会随时间消失。 她的那点眼泪微不足道，但会同世间其他的水一样，在空气中蒸发、凝结，又变成细雨落下，在未来每个潮湿的雨季与她再见。

在娜维娅不用踮脚就能摸到橱柜顶层的时候，卡雷斯给了她一个笔记本。本子里是一些没有日期、没有格式，有些甚至没有标点的文字，出自她的母亲克莱门汀之手。 娜维娅感到惊喜，但随着不断地阅读，心底却生出烦闷。 这是母亲的随笔，从她与卡雷斯一同拜访露景泉写起。似乎在他们决定养育一个孩子开始，母亲就会经常想起娜维娅。当她看到金色的向阳花，便会想象孩子头发的颜色；当她看到清澈的湖水，就会想象孩子眼中的光。 她将那些期盼与祝愿也一一记下：希望我们的孩子拥有诸多美好的品质，尝试世间种种美食与冒险，收获各式各样的幸福与快乐。 这不是娜维娅第一次阅读母亲留下的记录，但却是她最开心又最生气的一次：为什么老爹到现在才把这个给她？！ 但这种气愤并没有持续多久。薄薄一本笔记很快阅读到底，结尾是非常简洁的一句话。 「虽然写的都是孩子的事情，但说到底，这些只是我自己的愿望吧。」 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娜维娅马上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母亲并不希望自己的愿望成为孩子成长过程中的负担；而在娜维娅已经按照自己的意愿长大成人后，老爹才将这本笔记交予她手中。 这一天，娜维娅难得没有出门活动，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很久，也难得赞同了老爹这次的独断专行。 也许本来，母亲是想亲自将这本笔记交给长大后的她吧…在最为恰当的时机。

在许多年前的一场生日会上，娜维娅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桌上游戏。 大概因为那天是代表她终于成年的日子，参与游戏的人格外多。在热闹的氛围中，除了寿星娜维娅仍是主角以外，每个人都绞尽脑汁创造了非常不适合自己的角色。 稳重的迈勒斯成了冒失粗心的委托人，邀请大家一起解决——或者不如说是承受——自己家族的古老诅咒。衣着讲究、礼貌文雅的桑尼变身满口粗话的毛贼，为此他做出巨大牺牲，脱掉了几乎一直长在他身上的浅色外套。因为路过现场而被拖入战局的西尔弗那时才刚加入刺玫会不久，于是大家为这个战战兢兢的小年轻量身定制了一位神秘又强大的术士角色。 最为致命的是，以往负责控制局势的克洛琳德这次选择了和代号为「大小姐」的知名冒险家「同流合污」，作为一名开枪百发百失的私人医生登场。总得有个人负责治疗吧，这是她给出的理由。这直接导致游戏主持人缺失，于是卡雷斯先生便遭了殃。他只好放下手中的软饮料，离开一旁的观众席（板凳）坐到众人中间（沙发）。 娜维娅对这个开局非常满意。 游戏开头意外地坎坷。在大小姐的生日会上，陌生的委托人夺门而入，因为糟糕的判定一头扎进三层蛋糕里喘不上气，差点在最初的五分钟内就自行解决了长达千年的家族诅咒。大小姐连忙让好心的医生为他进行救助。让他活下去算是在帮助我们的敌人吧，医生边说边扔骰子。 主持人面不改色，用低沉的声音忠实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冒雨赶来的年轻人浑身湿透，双手颤抖。 「他尽力抹掉脸和身上的奶油，却还是有些地方遗漏。 「『谢谢，谢谢你们这些好心人，愿意帮我与这邪恶的诅咒战斗！』」 游戏中段意外地好运。要想解决问题，必须先调查问题的根源。根据术士的推测，委托人的先祖因为某种原因与恶魔签订了契约。「要是点数更好就能知道原因了吧…」术士懊悔道。「所以他那傻瓜祖宗是签了高利贷合同咯，真是个违背后人的决定！」毛贼不屑一顾道。「那我们可以把它偷来毁掉吗？」大小姐随口提议道。 经验不足的主持人余生一定都在后悔自己允许了他们的行动。毛贼的运气好得离谱。 「…『大小姐』足智多谋，『怪盗』同样造诣深厚。 「谁也没成想契约就这样轻松到手，但上面的文字却难以参透…」 游戏结尾意外地圆满。多谢主持人，他足够努力且足够善良（也足够生疏），终于，大小姐拖着状态各异的队友们见到了远古的恶魔。战斗轮一如既往地混乱，术士永远第一个失去理智，就像医生的子弹一颗也没有打中。眼看大家的生命值都要见底，冒险家大小姐只好冒险行事。她耗费了一次行动移动到恶魔身边，艰难扛下了一轮正面攻击，然后破罐破摔地对医生说：「你不如拿枪打我好了！」 还没等主持人说话，医生的骰子就扔了出去。卡雷斯默默计算着点数，深深呼吸了三次。 「…恶魔的弱点被子弹洞穿，巨大的身体坠入深渊。 「它要回到黑暗中沉睡，要将那荒谬的诅咒带走。 「欢呼，欢呼吧！为了冒险家的勇敢，也为那厄运缠身的战友！」 不知是为了配合会长的说辞还是情不自禁，大家都在欢呼。在一片喧闹声中，只有开始动手整理道具的卡雷斯先生在发愣。他从放骰子的盒子中拿出了一颗金黄的宝石：「娜维娅…我想这是你的。」 在场的人不少，但这颗神之眼的确属于娜维娅。因为她稍一闪念，一柄岩元素的巨刃就将生日蛋糕一切为二…连带桌子一起。 等到深夜，生日会现场和她的兴奋劲儿均已收拾妥当，娜维娅平躺在床上，却怎么也回忆不起获得神之眼时自己正在想些什么。是在感叹历经千辛万苦的游戏终于得到胜利，还是在许愿今后的每个生日都能有亲朋好友陪伴？ 如果是前者，似乎侧面说明想迎来圆满的结局必先遭遇重重困境…所以，还是后一个吧。 娜维娅在半梦半醒间这么想着，手握神之眼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