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寧娜

如果不踏進氣勢恢宏的「歐庇克萊歌劇院」，或許他鄉的旅人無法理解，此地的神明為何會被冠以「大明星」的稱謂。 無論是演出或是審判，她總按時出現在觀眾上方的專屬座位，嬉笑怒罵，歇斯底里，往往比舞臺上的內容還要令人印象深刻。 眾人買票入場，為的是飽滿與新奇的情感體驗，在這方面，芙寧娜顯然比絕對公正的那維萊特更加討喜。 敬仰的形式絕非只有抬頭仰望這一種，楓丹居民對芙寧娜的尊敬可謂別具一格，或者，用「喜愛」一詞來形容會更加準確。 她並不完美，或許也不強大，但在舞臺之上她就是最令人信任的存在，因為她從未令人失望。 楓丹的文學界有句很流行的比喻：芙寧娜就像是無數人心中永不褪色的，有關青春的記憶。誰不希望青春常駐呢？ ——縱然青春易逝，但她永遠就在那裡，循著舞臺燈光的方向便可見到。

作為「歐庇克萊歌劇院」的標誌，芙寧娜在審判全程都有自由發言的權利。 她的提問大多是好奇心所致，與案件往往沒有多少邏輯性的關聯，有時也會引得在座的觀眾哄堂大笑。 但每當觀眾開始質疑，芙寧娜是不是只會插科打諢彰顯存在，連理解案件全貌的能力都沒有時，她又會拋出很有價值的意見。 當然，有時她也會因為吃了不合胃口的甜點，或者錯過花車巡遊而全程興致索然，但據說有幸在場的觀眾都對此很滿意，因為只會說氣話的神明同樣很有趣。 只有一種場合芙寧娜不會顯得那麼隨心所欲，那就是她作為音樂劇演員登臺的時候。 楓丹從古至今流傳下來許許多多經典的音樂劇，會不定期在「歐庇克萊歌劇院」上演，重要角色都由當時最受追捧的演員出演。 演出之前會有一個像是抽獎的環節——由劇團向芙寧娜發出邀請，如果當天她心情正好，便會答應下來，促成人神共演的舞臺。 一旦成功，演出的這天便會變成楓丹的節日，「歐庇克萊歌劇院」就算是站票售罄，也遠不足以滿足觀眾的熱情。 音樂響起，神明登臺，眾人眼中的就再也不是那位隨心所欲的可愛神明，而是恰如劇本所描述的那位人物。 威風凜凜、勇敢卓絕，又或是陰險狡詐、貪婪詭秘，芙寧娜的舉手投足都恰如其分，完美無缺，彷彿她就是為了表演而生一般。 正是因為這一場又一場的卓越演繹，她才真正配得上楓丹人為她冠上的「大明星」之名。 好不容易擠進內場的《蒸汽鳥報》知名記者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想起來要在記事本上追加採訪時的問題。 「明明沒有見您訓練，作為神明，您為何在表演上有如此高的造詣？」 而芙寧娜的回答則分外簡潔，相當驕傲：「因為我是神啊！下一個問題！」

案件與演出佔用了芙寧娜絕大部分的時間，就算沒有這兩件事，她也會出現在各種外交與政務的應酬場合。 當然，她的工作通常也僅限於出面應酬而已，背後的實際工作，甚至是應酬場合中某些重要的發言，都是由他人負責。 對於這些代勞者，芙寧娜相當感激，因為聽說其他國家的神明總有操心不完的大事小情，她非常明白如今生活的來之不易。 她也曾經想過，是不是應該起到一些神明的表率作用，於是在特別閒的時候，她試圖參與沫芒宮的實際工作… 但結果，每次都是被人或者美露莘婉拒了，理由是「目前沒有能交給神明的重任」。 雖然聽到這種話很讓她開心，不過數次之後她也意識到，指望沫芒宮的工作能為她打發無聊時光似乎是件不實際的事。 芙寧娜還有一個絕少人知的愛好，那便是和小動物玩耍。 楓丹的水澄澈寬廣，風景優美，可愛的生靈也數不勝數，對於總是和人類打交道的她來說，剛好可以換個心情。 只不過動物們的習性不一，芙寧娜隨心所欲的性格好像總是觸到牠們的逆鱗，以至於不是被帽子水母噴出的水泡正中面門，就是被獵刀鰩追得到處亂跑。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水下的世界比水上要更加原始與野蠻，畢竟生活在這裡的居民並不會因為神明的身分而賣她一個面子。 但久而久之，芙寧娜還是找到了最適合她親密接觸的動物——趴在沙灘上曬太陽的膨膨獸。 不管是戳臉、揉肚子，還是把牠翻過來又翻過去，牠都不會有什麼反應，最多是把頭轉過來，發出無聲的抗議。 「怎麼啦？你說你很喜歡這樣？嘿嘿…我也很喜歡！」 ——雖然可能存在一點點交流上的誤會，但他們現在是好朋友了。

雖然芙寧娜很容易讓人留下一種喜歡突發奇想，不會遵守規則的印象，但某些特殊情況，尤其是演出前後，她會有嚴格的標準。 比如道具的製作與上色，燈光的進入和淡出時機，音樂的起奏點與節奏，每一個點她都要調整到滿意為止。 正因如此，和神明共演並不只是輕而易舉沾個光，也要付出很多的辛勞，以至於坊間也會聽到這位楓丹的「大明星」很難伺候，喜歡耍大牌這樣的傳聞。 曾經就有知名劇團得到了與芙寧娜共演的機會，但因為她提出的要求難以滿足，於是他們就先假裝答應下來，但在實際排練和演出準備上，還是按照原先更加習慣的方式去處理。 劇團長對此胸有成竹，認為以芙寧娜的性格，只要木已成舟，對她說些好話，就能讓她降低要求，從而省去很多麻煩。 結果，當劇團成員千辛萬苦將演出用的道具運到「歐庇克萊歌劇院」的時候，卻發現舞臺上的芙寧娜正在指導另一個劇團的搭建工作。 「哦…因為你們對我的意見充耳不聞，我就安排別的劇團來和我演出了。」 劇團長目瞪口呆，按照他的計畫，應該是在搭建完成之後，芙寧娜才會注意到她所謂的「瑕疵」。 但從現在已經準備好的部分來看，嚴格按照她的指示去做的劇團所呈現出的舞臺效果，的確好了不少。雖然在普通觀眾的眼裡未必能夠看出區別，但在專業人士的角度，演出的優劣在細節上便可一覽無餘。 但這位劇團長也不甘心就此離開，他譴責芙寧娜缺乏契約精神，提前找好替代方案卻不事先通知他們。 芙寧娜當然不會容忍這種惡人先告狀的行為，她露出有點難以置信的表情，大聲回斥： 「你不會真以為我是個容易被騙的傻瓜吧？來人，把他們趕出去！」

漫長的演出猶如輪迴，謝幕之日遙不可及，只要預言危機尚存，這神明的故事就要延續下去。 即便長期以來楓丹人並沒有對芙寧娜的身分產生懷疑，但她明白信任的崩塌始於小小的龜裂，一旦產生便不可逆。 被揭穿的代價是她無法接受的，長期以來的努力會變為徒勞，楓丹這個國度也將不復存在。 所以她努力在應該高興的時候大笑，在應該悲傷的時候痛哭，在應該炫耀的時候誇張地彰顯神明的身分，一刻都不敢放鬆。 芙寧娜知道這是一場演出，只要等她撐到危機解除的時刻，她就可以脫去假面，擁有表達情緒的自由。 然而她逐漸意識到，她所扮演的屬於神明應該有的樣子，已經開始侵蝕她自身。 芙寧娜內心產生了一種令人恐懼的迷茫：如果在高興的時候不去大笑，應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 或許她原本不是很愛笑的女孩子，又或許她遇到一點挫折就會自暴自棄，但這些感情都已經逐漸消失了。 表演藝術家們總說，想要演好一個人物，就要先想辦法成為那個人物。 從這個角度看，芙寧娜所扮演的水神是無可挑剔的，她的咬牙堅持收獲了渴望的結果。 但從來沒有人提到過表演結束之後的事，因為對他們來說，舞臺僅僅是短暫的一瞬。 而芙寧娜演了太久，就連回去的路，都已經掩埋於風塵中，看不清了。

原罪的危機終於解除，楓丹形成了新的秩序，受到影響的區域也逐漸復興，人們對於未來都有著積極的期待。 唯獨芙寧娜沒有被納入到新世界的任何一塊之中，她很快就從沫芒宮搬了出去，也沒有再出現在「歐庇克萊歌劇院」。 她只想盡快遠離令她痛苦的那些回憶，也無心關心後來的人們對於她的討論與爭執——水神的故事應該落下帷幕了。 但職責履行完畢的演員應該何去何從，誰也不能給她答案，「自由」在此刻也只是空泛的概念。 芙寧娜的行李還堆在新租公寓的牆角，她一直都沒有收拾房間的精神，只是躺在床上，望著空蕩蕩的房頂。 她認識的那些人很快就在新規則之下找到了容身之所——因為力量、責任，或友情，他們的重要性不可替代。 而在這種狀況下獲得了「自由」的人，換言之不就是不被任何人需要嗎？ 正當她想到這裡的時候，她卻意料之外地迎來了這間房的第一位訪客——決鬥代理人克洛琳德。 克洛琳德驚訝於芙寧娜現在的居住環境，立刻表示願意出錢為她置辦一個好一點的屋子，芙寧娜費了很多力氣才打消了她的念頭，不過還是在她生拉硬拽的狀態下，把房子和行李都整理完畢。 爾後克洛琳德闡明了來意，平日裡她很少參與社交，因為今晚難得要和幾位舊友見面，她又有一陣子沒見過芙寧娜，正好這幾位都和她認識，她便前來邀請。 如果是曾經，芙寧娜一定會拒絕這樣的聚會，因為想要把身分隱藏好，就不應該和任何人保持過於親密的私交。 芙寧娜有點心虛地抬頭看，克洛琳德面帶微笑，似乎早就理解芙寧娜曾經的想法，並猜透了她此刻的心思。 「怎麼樣，現在應該沒有拒絕的理由了吧？」 「我…我很不擅長，嗯…不會，掃了你們的興吧？」 當天夜裡，芙寧娜終於體驗到和朋友們把酒言歡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剛開始她的狀態還有點拘謹，但兩杯之後，她就原形畢露，要不是克洛琳德急忙把她拉住，她就要跳到桌上了。 ——對於不喜過多言談的克洛琳德來說，她也沒想到真正的芙寧娜有這麼強的破壞力。 而芙寧娜，或許此時她還不知道未來該走向何處，但她知道，「自由」至少意味著不再孤獨。

芙寧娜曾在楓丹的圖書館裡讀到一本冷門的書，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在富麗堂皇的公館中工作的侍從。 天真爛漫的少女謝貝蕾妲追尋報紙上的廣告，來到深山野嶺的公館裡應聘，雖有點笨手笨腳，但還是成為了這裡的女僕。 公館的主人不常出現，雖有喋喋不休的夫人與重視禮數的勳爵代為管理，少女在此的日子仍然很逍遙自在。 這裡的人好像很久沒有去過城裡，於是女僕教他們唱最新的歌劇，玩最近流行的棋戲，侍從們的關係很快拉近，其樂融融。 唯有一條規則不容打破——通往地下室三層的沉重木門，封鎖著只有公館主人可知曉的秘密，無人允許接近。 女僕雖有好奇，但她更珍惜此地的精彩生活。時間悄然過去，某日從勳爵處得知主人即將來訪，侍從們開始了繁忙的準備。 節日般的宴會熱鬧非凡，歡聲笑語充斥於公館各處，直到第二日女僕見主人遲遲未出現而前往查看，只見主人已經冰冷的屍骸。 警備隊將嫌疑人鎖定在眾多侍從之中，焦急萬分的女僕認為主人的死與公館的秘密有關，最終決定打開那扇禁忌的大門。 沒想到大門的對面竟然是公館的正廳，站在中央樓梯前的是已然非常熟絡的夫人，她發出的是一句熟悉又詭異的質問： 「妳就是今天來應聘的…謝貝蕾妲嗎？」 芙寧娜有點震撼，此處的情節似乎與記憶中類似的經歷發生了共振。 她很羨慕女僕與侍從們愉快的日常生活，也敬佩她為了守護生活而直面秘密的勇氣。 後來芙寧娜在夢中夢到了相同的公館，她就是謝貝蕾妲，她氣喘吁吁地跑到秘密的大門前，深吸一口氣，還是將那門推開。 門後竟是洶湧灌入的海水，瞬間就將公館淹沒，無論是警備隊，還是夫人和勳爵，也包括自己，都溶解得無影無蹤。 芙寧娜由此驚醒，環顧四周之後，稍稍冷靜，她不由得回憶這本書之後的故事—— 謝貝蕾妲藉由開門所引發的時間循環，破解了主人的死亡之謎，也掌握了公館的秘密，為此地所有的住民都破除了古老的詛咒。 「謝謝妳，謝貝蕾妲。」 ——她由衷感謝這位勇敢與堅韌的少女，為故事帶來一個好結局。 而故事中幾位塑造生動的人物形象，最終也從想像中誕生出可愛的模樣，陪伴在芙寧娜的身旁。

30519104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