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米尼

无论是初到枫丹观景的游客，还是对宝藏传说暗生兴趣的冒险家，风光旖旎的水下世界总能对他们产生无穷的吸引力。但对普通人来说，如果未经严格训练或未做充足准备便潜入水中，无疑是将生命放上赌盘。水下的暗流、身体状态的异常变化，或是潜伏在暗处的魔物…危险总是不告而至。借助一名专业潜水员的帮助，往往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而向人们打听最为优秀的潜水员，多半能得到「菲米尼」这个名字。就连那些被阳光和海浪洗淘出古铜肤色的老手们，也会不由絮叨起那位少年的身手，说他不仅熟知枫丹复杂的水文情况，更掌握着针对不同水域、不同季节的潜水技巧，对改变呼吸深浅来调整状态也很有一套，哪怕是没人敢去的海底洞窟都能穿梭自如… 听到这里，许多人顺势提出了自己的委托内容。但不管开出的报酬多么丰厚，都只会得来对方无奈的摇头，外加一声更为遗憾的叹息。 「那小伙子不接的…人是好人，就是太腼腆了。」 谈话常常止步于此。 对菲米尼来说，人们的褒奖总是像天气那样多变，他难以揣测每个人的意图，更惶恐自己在呼吸间就会做出让评价上下颠覆的错事。 不如说，汐藻与海露花才是他更为忠实的老友，远比那些浮于海上的名号和报酬重要得多。每每潜入水中，他便与「老友们」默契地保持长久的沉默，在这份沉默中放下惶恐与不安，倾诉所有不可对他人言说的心事。 他最初选择下潜的动机也正是那么简单：远离杂音，躲避陆地上发生的一切。

早在尚未获得「神之眼」的时候，菲米尼就已经戴着潜水头盔，像企鹅一般在水域中自在遨游了。 菲米尼自小不善言谈，每逢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他便一头扎入深邃的海底，将愁楚与烦闷留在陆地之上。久而久之，幽静的海床便成为了他蜷身的摇篮。正如树木的年轮不断向外沿展，他对海底世界的探索也如圆圈那般年复一年地扩大。他用自己的身体捕捉着洋流的方向，每一次呼吸都在与海水变得更加熟悉。他像记下新家周遭的道路那样，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刻写枫丹的水文特征，当然，后者要愉快得多。再后来，他找到了一片最为钟爱的风景胜地，就近建了一个小小的水下秘密基地，以供沉淀的情绪绽放出与幽光星星同色的光芒。 直至今日，在遇到一时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时，菲米尼都爱逃入这片广阔到可以包容一切的深蓝色庇护所。 自由、宁静、安全、惬意…若是将菲米尼对于水下世界的评价告知众人，恐怕大多数人都会不由皱眉。 但菲米尼不会选择和人们诉说，因为这是独属于他的海洋。这些感想被他藏于内心，正如那些被埋藏于深海中的宝藏。

在旁人眼中，菲米尼是一个存在感稀薄、性格冷淡到可以说是悲观的少年。他总是独来独往，不声不响，似乎从不喜欢和同龄人打成一片。作为那位万众瞩目的大魔术师林尼的弟弟，菲米尼黯淡得就像一件快要被人遗忘的旧首饰，而他自己根本不在意这一点。 从很久以前，菲米尼就尝试着从自己身上剥离多余的情感，不对外界的压力产生波动，也不让它们对他的内心产生影响。 他为自己砌上一层又一层的冰砖，躲进这剔透晶莹的小屋，蜷起身子，抱紧自己的膝盖，在童话故事书中寻找着仅存的慰藉。 如果说潜入海中是为了寻获一时安宁，那么封上坚冰则是希望留存须臾温暖。 菲米尼内心的冰屋只邀请少数几位「家人」做客，还要提前收拾房间，把童话书小心锁好。 等到菲米尼出门的时候，他已然成为了一台精密而沉默的发条玩偶。 他曾仰面躺在海浪上，不顾安危。紫金渔鸥们在他的头顶上唱着不知名的歌谣，所幸没有将他当作鱼吞进肚里。 他发现随波逐流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 无论是谁，无论提出的是怎样的要求，只要他顺从于对方的命令，不抱疑虑、不计后果地执行，将成果像渔获那样带回家中，他便不必再迎来无尽的责骂与惩罚。 在普通人家的孩子奔跑、欢笑，炫耀着最新款发条玩具，或是学「蒸汽鸟」说话的年岁里，菲米尼的心正变得逐渐麻木。「命令」填充了他的空洞，成为了背负在他身后的发条。 他也曾希望干脆就这么成为一台冰冷而残酷的机械，除了执行任务之外不作他想。但越是成长，他就越是对自己的脆弱心知肚明。他想剥离情感，却有太多思绪无法割舍，它们只会在深夜时分，冷不丁地像水草一样将他越缠越紧：他仍有着逃避难题的习惯、他总担心任务完成不好、他怕没底气的表达惹人不快，他不想令别人尤其是重要的人感到失望… 他不是一个优秀的孩子，却在成长途中积攒了过多的敏感。 他将自己装进厚厚的壳里，愈发怯于表达，只在海水中吐沙。

菲米尼出生在枫丹廷的「灰河」区。窗外邻居尖声的叫骂是他的起床铃，夜晚醉汉跑调的酒歌是他的摇篮曲。 菲米尼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只从母亲口中听说，父亲欠了许多许多债。数目超过一定概念，对小小的菲米尼来说就像沫芒宫里的晚餐一样难以想象，但他知道这些数字是母亲每天早出晚归的原因。 独自在家的时候，菲米尼时常安静地摆弄室内为数不多的机械：怎么都不亮的提灯、怎么都不走的挂钟… 这些东西自他记事起就这样待在家里了，仿佛几位走累后在此歇脚的客人，只是再也没有醒过来。菲米尼自己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一拆解，精密的机械内部构造在他看来宛如一个个神奇的迷宫。转一下这里，那边却动了；碰一下这边，又突然弹出了个什么… 与机关作伴的时间里，菲米尼就像喝了一瓶童话书中才有的神奇魔药，变成了和那些零件一样的大小。他在齿轮与发条的世界中漫步，时间不知不觉地消逝。这些无声却有趣的朋友，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孤身一人的日子。 有天，母亲回家的时候突然止住了脚步，她听到了什么异响。原来是菲米尼不知不觉间修好了家里的时钟。「滴答滴答」的指针在菲米尼身旁跳动，庆祝自己重获新生。母亲摸摸菲米尼的头，夸奖了他几句，让男孩喜上眉梢。只不过第二天等他醒来的时候，那挂钟已不知去了哪里。母亲回家时给菲米尼带了两块平时没吃过的面包，至今他仍记得它们的味道。 在那之后，母亲时常带各种各样的机械回来，有时是发条玩具，有时是微型钟表。菲米尼很喜欢这些新朋友，会花上许多时间让它们从沉眠中苏醒。尽管它们恢复运转后第二天，便会从自己身旁消失。 但有一次，菲米尼兴奋地跑到了刚打开门的母亲面前，分享手中的物件。那是一个只有拇指般大小，制作精巧的音乐盒挂坠。母亲在路边捡到它时，它早已破烂不堪，甚至都看不出还能播放音乐。 悦耳的乐声在母子二人间叮咚作响，看着菲米尼纯真的脸庞，母亲的嘴角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这个挂坠再没从菲米尼身旁消失，它每晚都会被母亲小心地从脖间摘下，为他们弹奏入夜的安眠曲。

一天，母亲牵着菲米尼的手，无声地赶路。小小的菲米尼跟在母亲身后，掌心被拽得生疼。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他问。母亲没说话。 「妈妈，你为什么哭？」他又问。母亲突然停下，抽泣了一声，但只有一声。 随后，她像决定要潜入阴冷的海底一样，深深吸了口气，拽着菲米尼继续向前。母亲一滴眼泪也没再滴下，但菲米尼隐约觉得，这无声的压抑中，有某种不祥的暗流正撞击着名为未来的礁石。 菲米尼被带到了一处陌生的屋门前。厚重的门扉伴着刺耳的「吱嘎」声被打开。这是一扇你知道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的门。 母亲依旧不说话，她的表情连同她的心一起，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中。 「菲米尼对吧？」门内走出一个女人，「跟我来。」 菲米尼不解地看看母亲，他能感觉到那股暗流翻腾得更厉害了。 女人自称「院长」，她掇住了菲米尼的另一只手腕，开始将他往那扇门里拉。 突然，母亲的手中传来了更强的力道，甚至比赶路的时候更为坚决。菲米尼宛如一叶被两股不同海浪拉扯的小船，身不由己、晃晃悠悠，而哪边都不愿松手。 只见母亲慢慢蹲下，半跪在菲米尼面前。这是平日母亲出门告别时会做的动作。 「要听话。」母亲说着，像往常一样，吻了吻菲米尼的额头。 这句温柔的话语挡在了锋利的礁石面前，使汹涌的暗流顿时化为了一股和缓的暖流。 原来如此。菲米尼当时想。或许就和平时一样，只是一次短暂的告别罢了。 他朝她点点头，意思是叫她安心。 那位院长继续将菲米尼拉向门内。这次母亲没再阻拦，那只手就这么松开了… 菲米尼曾经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表现得够好，母亲就会来接自己回去。那副被厚重的门所隔断的母亲慈祥的容颜，总有一天会再次出现。母亲会撩起前发，给予自己额头一个奖励的吻。 但这一天再也没有到来。 「还没认清事实吗？你就是被卖来还债的。」 随着菲米尼渐渐长大，他开始对母亲的去向和自己的命运产生疑惑。在鼓起勇气向这位院长询问之后，得到的便是如此淡漠的回答。 「你是被舍弃的孩子，这里是你唯一的归宿。」「如果不服从命令的话，你母亲的安危可就不保了…」前任院长的话语宛如带刺的枷锁，将菲米尼的希望永远锁在了门内。这些无形的镣铐，在菲米尼身上留下了自卑的印记。那段日子里，唯有深深的海底才是他的解脱。 当冰冷的海水压迫自己周身的时候，他感到和母亲又近了一些。毕竟，母亲当年就仿佛是这样沉入了深海，只不过那片海域，比自己潜过的任何地方都更为冰冷。

在前任院长被「父亲」取代之后，菲米尼重拾了寻找母亲的念头。 起初，他以为「父亲」既然拥有雷霆般的手段，必然会就此掀起更为残酷的风暴，用同样无情的话语向他们下达新的命令。但他很快发现，「父亲」的行事作风与前任院长有着天渊之别。 「家」是孩子们共同的港湾，需要齐心协力地维护；完成「任务」的方式可以自行选择，就算失败，也不会受到以前那般灼痛的责罚… 自由的空气让菲米尼得以大口喘息，他利用空余的时间寻找起了母亲的下落。 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母亲依旧了无音讯。 或许我真是被抛弃的吧。菲米尼回忆着记忆中已变得模糊的母亲的脸庞，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而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父亲」突然丢给了他一个挂坠。 「在那伙渣滓的据点里找到的，你留着吧。」「父亲」说。 菲米尼一脸迷茫地看着她，这反倒让对方疑惑起来。 「怎么了？就是那伙放债的人渣，这是你母亲的…」她眉头一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母亲的事，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菲米尼将前任院长口中自己被抛弃的故事说了出来。这期间，对方什么话都没有说，眼中却燃起了暗暗的怒火。 「…想知道真相吗？」听完菲米尼的讲述，她罕见地沉默了片刻，这才用锐利的眼神盯着菲米尼问道。 菲米尼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但事后，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更愿意相信哪一个故事—— 「父亲」对他说，菲米尼的母亲并没有抛弃他。相反，是为了保护他… 那年，菲米尼家里欠下的债务终于到了无法偿还的地步。那伙贪心的放债人不仅收缴了他和母亲的房子，还准备要菲米尼去抵债。然而，作为一个母亲，她怎么可能亲眼目睹这样的事情发生？最终，她只剩下了一个选择——将菲米尼托付给「那家孤儿院」，这个放债人无法触及的地方，然后自己去承受一切。 「我只找到了这个，至于你的母亲…」望着眼前紧握挂坠的少年，「父亲」将没有说完的语句留给沉默代自己补全。 菲米尼从刚才开始就再没有抬起过头，但「父亲」了解这个孩子的性格，于是默默离开了房间，留下菲米尼浑身颤抖地盯视着手中的挂坠。它早已锈迹斑斑，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发条也被干涸的血渍染成了深褐色。她最后，一定也是握着它的吧。菲米尼绝望地在挂坠中寻找着母亲哪怕一丝的温度… 那一晚，菲米尼在海底大哭了一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偌大的哭声被海水掩埋，除了同样为他垂泪的海露花，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这之后，他将手中的巨剑握得更紧了。他在心中默默发誓，绝不会再让自己的「家人」，发生任何不幸。

菲米尼自小钟爱童话故事。 与现世不同，绘本里的小小天地总是五彩斑斓。糖果能够垒成城堡、泡泡桔汁可以流淌成河、水晶蝶会说话，红冠雀和布娃娃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翻开书页…菲米尼便能潜入童话世界的奇妙洞穴，靠阅读与想象不断拓宽它的边界。 他沿途捡起零散的字句，或是边缘处的小小插画，放入怀中细细揣摩。不同的素材总能折射出色彩缤纷的光芒，发出质地迥异的回响，每次阅读都会为他带来新的收获。 …… 当他感到孤独时，《企鹅佩伊》便向他招招自己黑白相间的翅膀，将圆圆的肚子当作滑板，一路划过冰面，跳进海里，邀请他比赛捕鱼。 当他缺乏勇气时，粉色长发的《茉洁草公主》便会隔着窗台，遥遥与他相望。他知道在公主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已经乘上蟹钳，漂洋过海，为追求理想的生活背井离乡… 当他困顿不安时，共同参与过旷世冒险的《狐狸先生和发条警卫》便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狐狸先生的大尾巴扫得地毯扬起灰尘，发条警卫呛得鼻子发痒，但他仍旧站得笔直。「任何人都会经历考验。」他们说。「不要认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 等到孩子成长为少年，菲米尼仍旧固执地没有淡忘那个世界。 他相信这些美好的故事，相信这些在书中认识的朋友。 在菲米尼心中，他们真实地生活在那个如梦如诗般的地方。那里愁楚与烦闷不再，欢声笑语通宵达旦；那里愿望都能实现，正义都能得到伸张… 只不过那个地方他无法真正触及，或者，只是暂时无法触及。

那天，菲米尼和几个孩子共同执行水下任务。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就跟他们无数次经历的一样。 突然间，菲米尼觉察出了某种异常。 自知弱小的生物，总能在潜藏危机的大环境中时刻保持专注。对菲米尼来说也是如此。他向来懂得凝视和反思自身，甚至对自己的「呼吸」也尤为敏感，这份独特的感知力早已在暗中为他们规避过种种风险。 菲米尼向同伴们打起了「紧急返回」的手势。他还不知道问题的原因，但紧张感已领先一步，使得他的心跳速度不断攀升。 孩子们没有异议，跟在菲米尼四周，开始上浮。 对于这些未获神明注视的普通孩子来说，上升的速度必须保持缓慢。但与此同时，菲米尼心中的忐忑声正变得震耳欲聋，大片的阴霾遮蔽起了他的视野，难以判断是巨大的鱼的倒影还是晕厥的征兆。 是潜水设备出了故障！菲米尼突然意识到。只有自己的吗？总共影响了多少人？ 他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渐渐变得稀薄。 不行，得带着大家回去，只要手和腿继续用力… 他感到一丝困意。 知觉已经变得迟钝起来了…这样下去的话，恐怕已经无法浮出海面了。 …就算回去了又怎样呢？菲米尼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还不是重复这日复一日，永远看不到希望的生活。 他累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硬撑了太久。 他不适合拥有那么多的「家人」。他们之间的相处没有任何温度与情感可言，在这个「家」里，他们只是一台台发色各异、型号不一的发条机械。 说不好，海水才是他的归宿。就这么睡去，也是一件美事…他渐渐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一个声音呼唤起了他。菲米尼。菲米尼。声音缓慢，郑重，从遥远的世界的另一头传来，略带一点结巴。 佩伊？ 菲米尼向空白的天地张开了双臂，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水底没有名为「佩伊」的企鹅，所有的孩子都陷入了可怕的昏迷。 我得把大家救出去！菲米尼无声地嘶喊。彼此没有心意相通又怎样？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家人！不管未来还会遇到怎样的暗礁险滩，只有拥有舍命一跃的勇敢，才有机会见到暴雨褪去后的晴空。 顿时，他的身躯好像在刹那间充满了力量，连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他快速游向那一个个溺水的同伴… 狂风暴雨之中，他奇迹般地救起了所有的孩子，和故事里的「佩伊」一样宛如英雄。 这时他才发现，一颗如寒晶般明澈的「神之眼」挂在了他的潜水服上。 这件事后来他从没有对其他人讲起，正如英雄不是为了被铭记而成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