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妮特

提起楓丹廷最有名氣的魔術師，觀眾一定會想起舞臺上神采飛揚的林尼。 但提起楓丹廷最有名氣的魔術助手，觀眾們就往往摸不著頭緒，莫衷一是了。 喝彩並非為她而起，掌聲亦非為她而鳴。身為助手，她只會在必要的時機引開觀眾注意，再將表演的高潮還予主角。 無論是在臺上還是臺下，琳妮特總是習慣性地將自己藏在林尼身後，那一小塊燈光與讚譽都照不進的影子裡。 對於一名魔術助手而言，保持低調是一種職業素養。 對於「家」裡的孩子而言…隱匿於影，更是一種生存之道。

琳妮特常把「待機」、「節能」之類的說辭掛在嘴邊，藉此規避不必要的麻煩。 遇上不想做的雜務，如果說自己正在「發呆」，十之八九會招來一句「那不就是有空嗎！」接著繼續被強人所難。 但如果一本正經地宣稱自己正處於「待機模式」、必須「節約能量」，配合琳妮特雕像般的表情，就足以令對方懵愣一時。 趁著這個空檔，琳妮特就可以頂著一張嚴肅面孔，平靜從容地逃離現場了。 這一齣對付熟人並不好用，不過能與琳妮特相熟的人，大多清楚琳妮特怕麻煩的性格，更清楚…讓她做雜務的後果。 儘管嘴裡常念一些機械專有名詞，但琳妮特對機械知識的瞭解，恐怕也僅限於此。 在琳妮特的家裡流傳著這樣的勸誡：不要讓琳妮特單獨與洗碗機、吸塵器等任何一部機械同處一室。 否則在第三方——往往是菲米尼——趕到之時，機械只會落得兩種下場： 一、機械壞得莫名其妙：洗碗機口吐白沫、吸塵器倒地抽搐…琳妮特一臉無辜地站在滿地狼藉之間。 二、機械安然無恙，雜務全無進度，琳妮特窩在角落裡偷閒安睡。 鑒於在開門前兩種結果無法預測，且無論哪種都有害無益，琳妮特心安理得地告別了所有家務。 不過說來也怪，明明不管多簡單的機械都記不起如何操作、三兩下就能弄壞… 唯獨在操縱魔術機關時，琳妮特卻比林尼還要全神貫注，曠日經年，從不出錯。

從某種角度來說，「魔術助手」是一個矛盾的職業。 臺上的喝彩與掌聲，屬於身為主角的魔術師；臺下的鮮花與名利，也不曾眷顧主角的助手。 然而一齣精彩的表演，卻又少不了助手的配合。 身為舞臺上最接近魔術師的人，助手清楚魔術師所有的隱秘，在危險的表演中，助手的一舉一動更牽連著魔術師的生死。 舞臺上的魔術師與助手就如雙面的鏡子，一面向光，吸引觀眾的注意；一面朝暗，在背後完成手法，兩面彼此輪轉，變幻無常。 要想配合得圓融如意，助手本人的魔術造詣，就不能比魔術師低多少。 可是有了這等技藝，又怎麼會甘心久居人下？是以大多數學徒出身的助手，在學藝有成後就會自立門戶，不會永遠安於助手之位。 林尼出道成名以後，也有不少名流看中了琳妮特身上的潛力，覺得她若獨立出來，肯定能成為更耀眼的明星，甚至還有人想邀請她出演映影片的女主角。 貓耳、少女、魔術師…光是這一堆噱頭，就足以賺滿眼球！ 無奈琳妮特自己對這些盛情置若罔聞，不但拒絕了所有挖角…甚至連拒絕的理由也懶得編，所有回信都丟給林尼來寫。 這可愁苦了林尼，這些觀眾大多身分顯赫，「父親」大人吩咐過不能輕慢。 如果被發現試圖從林尼那裡挖角的信是由林尼本人回的，下次見面恐怕會相當尷尬。 於是他只能模仿琳妮特的口吻，編出一封封禮數周全、態度懇切的婉拒信。 即使巧舌如林尼，要用琳妮特平日那副惜字如金的口吻寫這種信，也是相當費心思的。 每每寫到心累手酸，看著一旁正悠然趴在沙發上的琳妮特，林尼也忍不住想：「要不然真的讓她去試試看吧？換我做助手也可以。」 「…別想。」琳妮特敏銳地捕捉到這一閃而過的念頭，伸個懶腰翻身看向林尼，「我就喜歡當你的助手。」

泡茶是琳妮特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 看著茶盞上氤氳的氣旋，聞著淡雅的清香，一整天的疲憊都會煙消雲散。 每逢貴客上門，多是由林尼出面相談，琳妮特以茶待客，家裡辦起茶會來，也多是她來負責泡茶，其他家人負責說話。 在旁人或高談闊論，或清聊閒談時，琳妮特總是坐在一邊，雙手捧杯，默默吹涼，小口啜飲。 她的舌頭天生敏感，喝不了太燙的茶水。 但用溫水沖茶，簡直是暴殄天物，至於在茶裡加冰、拿兩個杯子來回倒茶降溫之類的，更會被琳妮特斥為邪道。 加冰會影響茶的濃度，倒茶會破壞口感層次…只有小口小口地吹涼，才能把握好最佳的溫度，既不被燙到，又不失風味。 等茶溫降到可以入口，也不該急著飲盡。 有些茶越是見底，風味越是濃郁，一口入喉總要先回味幾分鐘，才能繼續品鑑。所以她喝起茶來總是慢條斯理。 等到茶壺倒空，天也就差不多聊完了。 至於剩下的一桌茶具…就交給別人收拾吧，免得又把洗碗機弄壞了。

曾有一位楓丹官員，想調查「布法蒂公館」近幾個月的資金流動。 然而調查計畫才剛擬出個草案，就被他的上司草草叫停。 這位官員怎麼也想不到，上司叫停調查是因為收到了一封信，隨信還附了一組他與一位名媛幽會的畫片。 這名上司也怎麼都想不到，這則秘密暴露的契機，僅僅是在一場魔術演出時，他掏出了一塊不屬於他夫人的手帕。 當時他正感動於臺上的精彩表演，卻忽略了自暗處投來的另一道視線。 這片刻的分神足夠讓琳妮特在對方毫無覺察的情況下，「偷走」他身上所有情報。 人們會不自覺地暴露自己，服飾、眼神、肢體動作、甚至語氣中的沉默… 常人無法從中讀出什麼，是因為資訊往往埋沒於為數眾多的細節之中，而琳妮特卻能以非同尋常的觀察力，從中捕捉到關鍵。 將無數看似瑣碎的細節串聯之後，就能引出對公館有用的情報。 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公館的這對「眼睛」，已經從楓丹名流身上盜走無數隱秘。被盜者惘然不覺，宛如身處一場魔術。 保持敏銳需要精神的絕對集中，因此工作中的琳妮特總是寡言少語，節省心力。 即使是在日常休息，她也會習慣性地過濾掉各種無用資訊。 …只是這時候什麼資訊有用，什麼沒用，就全憑琳妮特的一己之好了。 比如各種機械操作和家務技能，只要完全不去做家務，就可以理直氣壯地置之腦後。 又比如茶會上的閒聊八卦，只要適當地接一句「原來如此」、「竟然是這樣」、「然後呢」…就可以順利讓對話繼續。 節能省力，頗合心意。

常有人以為，琳妮特的貓耳也是演出服的一部分，因為哥哥林尼與她流著同樣的血，外表卻與常人無異。 然而琳妮特多出的一對耳朵、一條尾巴，卻是確確實實地長在身上，真得不能再真。 據說這種類似貓的性狀，往往會伴著血緣遺傳，即便後代血脈日漸稀薄，偶爾也會出現「返祖現象」。 年幼時的琳妮特，並不喜歡這份來自先祖的饋贈。 總有好事的孩子，或有心或無意，指著它們問琳妮特：「為什麼妳跟大家不一樣？妳跟林尼是不是親生的兄妹？」 內向的琳妮特不知如何作答，林尼也不能總是陪在她身邊。每逢這時，她只能壓著耳朵、捲起尾巴，蹲在角落裡獨自傷心。 只有街頭巷尾的流浪貓們會來安慰琳妮特，繞著她的腳踝輕蹭。 不能帶著這幅表情去見林尼。她心裡很清楚，哥哥要操心的事已經很多了，不該再為這點幼稚的事情困擾。 但強裝無事也肯定會被他看穿，想要瞞過天才的魔術師，必須先瞞過自己。 琳妮特抱起腳邊的小貓，輕撫牠背上的毛髮，感受著牠的呼吸，琳妮特的情緒漸漸緩和下來。 小貓跳出了她的懷抱，她的臉上也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楓丹貴族中還有一些以追尋新奇為樂的敗類。一場宴會上，一名「大人物」就相中了琳妮特的不同尋常。 當時的養父不假思索地將她塞進了「大人物」的車裡，不管她的反對，不顧她的掙紮，彷彿只是送出了一隻會撓沙發的寵物貓。 為什麼是自己？為什麼自己會長這對耳朵？ 令人窒息的孤獨中，琳妮特終於壓抑不住心中多年的積鬱，痛苦地蓋住了耳朵。 「別再躲躲藏藏了，膽怯是無用的。」直到一個聲音，與月光一起映入黑暗，「出來吧，想害妳的人已經死了。」 那聲音冷酷而肅殺，卻又有一種令人安心的魔力。琳妮特抬眼，望向日後的「父親」。 「不錯的耳朵，可以用來監聽。從今往後，學會利用它們吧。」 「父親」揉著琳妮特的耳朵，手法並不溫柔，言辭並不溫和，與那夜的月光一樣清冷。 也像月光一樣，照亮一角黑暗。 …… 「貓的耳朵向後翻折，往往是在恐懼或者警戒，向前豎起多半表示心情愉快…」 林尼向布法蒂公館的新成員科普貓的習性時，總會忍不住偷眼去看一旁的妹妹。 琳妮特的耳朵正朝前豎著，偶爾向外撲閃。 它們已經很久沒再向後翻折了。

菲米尼幫忙訂做的自動餵食機關，用以應付家裡越來越多的小動物。 某場演出結束後，琳妮特在劇院後門發現了一個被遺棄的箱子。 打開箱蓋，幾隻不足月的幼貓驚惶地抬頭，卻餓得沒有力氣逃竄，只能緊張地盯著她的眼睛。 琳妮特沒說話，也沒伸手驚擾，只是默默與牠們對視。 慢慢地，幼貓們似乎明白了琳妮特並無惡意，終於垂下了仰得酸痛的小腦袋。 琳妮特這才抱起箱子，一箱小貓不吵不鬧，安靜地趴在箱底，等待面前的少女將牠們帶去新的「家庭」。 關於是否收留這些小動物，家人們進行過一番小小的爭論，一向寡言少語的琳妮特這時卻一反常態，執意要留下牠們。 事情最後竟傳到了「父親」耳朵裡，她一聲令下，要孩子們停止這番無聊的吵鬧。 「要養的自己去養就好了，記得自己管教好，別給其他人添麻煩。」 沉默片刻，又補上一句：「如果在今年的冬天結束之前，還沒教會牠們怎麼守規矩，就自己處理掉牠們吧。」 「父親」如此表態，正反雙方也都不好再說什麼。至於教養牠們的任務，則落到了琳妮特身上。 鑒於琳妮特平日裡總是一副怕麻煩的樣子，菲米尼特意訂做了一臺自動餵食機。 這臺機器內含計時與秤重機關，還有可以防潮的輪盤式糧箱，可以定時定量為小貓們提供各種食糧。 這也成了少數在琳妮特手下幸存的機械之一，服役多年都沒故障過，內部結構更是煥然如新，只有出糧口下方的盤子有經常使用的痕跡。 ——因為琳妮特根本就沒有正經地用過它。 每個箱格裡要加什麼類型的食糧、如何設定供餐時間和供餐量…比起牢記這些，還是每天親手準備貓食裝進盤裡比較方便。 更何況，如果連餵食都交給機械的話… 琳妮特蹲在「非自動」餵食機旁，一邊幫吃飽喝足的貓順毛，一邊默默地想著。 …又怎麼能教好這些孩子呢？

小時候，琳妮特常聽林尼講神之眼的故事。 故事裡的主角彷彿無所不能，勾勾手指就能捲起風暴，輕輕呵氣就能吹散陰霾。 那不是精心準備的魔術，而是貨真價實的奇蹟。 如果我們也有神之眼就好了，彼時的琳妮特常想。 能讓魔術變成真正的魔法、能從帽子裡變出果腹的食物及取暖的篝火、能讓林尼不用總為了生計奔波。 但神明並未垂聽她的祈禱。後來的日子裡，她和林尼繼續流浪，在都市街頭與貴族府邸間幾經輾轉，終於在「父親」的庇護下尋得一隅落腳之地。 兩人深知這機會來之不易，熬過嚴苛的訓練，彼此支撐著完成無數任務。 現實早早地磨洗了童真，對神之眼的幻想也被遺忘在久遠的過去。 某次行動中，他們被派去一名貴族的山間別館表演魔術，伺機盜取目標藏於書房的犯罪證據。 任務本身再普通不過，進行得也很順利，藉演出的機會，兩人在別館的門窗上做了手腳。等到表演結束，再悄悄折返潛入，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罪證。 然而就在他們得手之際，窗外的深林中卻亮起了三枚火光——這是待命觀察的「家人」們在傳遞訊息。 三枚火光，對應著最糟糕的事態——執律庭也盯上了這名目標，甚至已經派人上門。 如果沿著原路撤離，與執律庭撞上的機率不小。一旦他們利用魔術師身分執行任務的事情暴露，不僅自己萬劫不復，更有可能牽連身後的「家人」。 書房外的人聲越發嘈雜，想要以最快、最隱蔽的方式撤離，只能鋌而走險。 別館依山而建，窗外就是懸崖，下方則是湍急的河流。 琳妮特與林尼對視一眼，未發一言，緊緊抓著對方的手，從窗口躍下。 「嘩——」激震的水花猛撞在林尼身上。 在落水之前，他拼命以自己的肩背承受衝擊，再一次庇護了琳妮特，猛烈的衝擊卻也吞沒了他的意識。 琳妮特在驚慌中勉力抓住一節浮木，拖著昏迷的林尼掙扎上岸，忍不住咳水。 強忍著肺部灼燒般的疼痛，琳妮特緊張地檢查起林尼的狀態：他的臉色蒼白，雙眸緊閉，不復往日神采。 琳妮特緊抱林尼，以防他繼續失溫，同時警惕地觀察起四周：這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林，在夜色的遮蔽下，扭曲的樹木更顯猙獰。 琳妮特低聲呼喚著林尼的名字，希望他能像往常表演時一樣，開著玩笑就站起身。但這一次，回應琳妮特的卻只有沉默和他微弱的呼吸。 時隔多年，那一夜的孤獨與恐懼，再度襲上心頭。 明明過了那麼久，明明經歷了那麼多，明明以為自己已經有所成長。 為什麼還是和那一晚一樣，只能在庇護下等待？只能在黑暗中顫抖？ 不該是這樣的…明明已經攜手締造過那麼多奇蹟，明明已經一起戰勝過那麼多困境。 …明明已經許願過，要站在你身後，背靠著背，肩並著肩。 執律庭的人或許就在近處逡巡，不能高聲向「家人」呼救，也不能再做逗留。 此刻琳妮特能做的，只有握緊林尼的手，將他扛上肩頭。 看不清前路的話，就用聽的吧。 她高高豎起耳朵，不放過任何一絲風聲。 風吹過樹杈的聲音、經過灌木的聲音、拂過面頰的聲音…逐漸在她的眼前繪出一幅模糊的風景。 琳妮特在黑暗中摸索前進，沿路荊棘刺痛肌膚，滲出的血染紅衣襟。 漸漸地，眼前的風景開始變得更加清晰。不知是因為耳朵適應了風聲，還是眼睛適應了黑暗，她的腳步越加敏捷而堅定。 在這片沒有燈光的舞臺上，在這場無人喝彩的演出中，琳妮特終於成為了主角。 晨曦照進森林，琳妮特扛著林尼回到與「家人」們碰頭的營地，卻遇見了意料之外的人物——他們的「父親」，已在昨夜專程趕到。 琳妮特用盡力氣，從懷中取出已經濡濕的罪證，然而還未能交給「父親」，就因體力不支，連帶著林尼一起跌倒。 「父親」一把扶住兩人，任由罪證落地，沾滿泥濘。 「好好睡一覺吧。你們已經帶回…更珍貴的戰利品了。」 一枚神之眼，倒映著晨曦與雙子的睡顏，在琳妮特腰間靜靜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