琺露珊

翻開妙論派的某本教材，著者頁上端正地寫著琺露珊的履歷： 「琺露珊，教令院傑出學者，須彌解謎協會終身成就獎得主，古典機關術學科奠基人之一。」 談及知論派的志願選擇，學長們皺著眉頭說起琺露珊的現狀： 「你問琺露珊啊…她的研究太過時了，根本過不了審核。要報考我們學院的話，還是找別的導師吧。」 如此天差地別的評價，不由得叫人好奇。 而面對小輩們的疑惑，琺露珊前輩總是一臉高深： 「嗯？你問這一百年裡都發生了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這可是個大秘密，附耳過來，靠近點，再靠近點…」 ——隨後往來人腦袋上就是響亮的一擊。 「有這好奇心的話，還是拿去做學問吧——還有，記得叫我前輩！！」

對於許多教令院學者來說，活躍於一百年前的琺露珊，一直是個「傳說中的人物」。 在她不長的遊學時間裡，須彌境內的遺蹟與機關都被她分析破解了大半，大大降低了後人解開各類謎題的難度。 她留下的手稿與論述為後世的學科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照亮了剎訶伐羅學院中無數學者的求索之路。 而她的「結局」更為這段傳奇人生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在一次遺蹟探索過程中，琺露珊神秘「消失」，從此再無音訊。 百年的時間裡，她的消失被傳得越發神奇。 有人說，她接觸了赤王的遠古知識，被緘默之殿秘密監禁。 有人說，她的才華被眾神認可，被引往高天之上與神同在。 畢竟人們都覺得，一個傳奇的人物，就該有一個傳奇的落幕。 所以「傳說」才總是與「現實」相去甚遠： 「就，在解謎的時候普通地失手了啊，然後就這麼被困進遺蹟了。怎麼？有哪條定理規定老前輩就不能失手嗎？」

令不少後輩詫異的是，琺露珊雖然在機關術領域建樹頗豐，但其實卻是以文字研究為主業的知論派學者。 簡單來說，她的研究領域是「根據石刻等出土文獻解讀古遺蹟中各類機關的構成與解法」。 百年前，教令院的古典機關研究尚不成熟。琺露珊能藉助古文獻預先判斷機關運作狀態，這確實對遺蹟考察工作裨益良多。 然而隨著未探明的遺蹟越來越少，妙論派的機關學說越來越完善，這項研究也漸漸不復往日輝煌。 時隔百年，等到琺露珊重返教令院時，知論派裡已經沒有學生能看懂她的論文，導師們對著她提出的課題也只能面面相覷。 妙論派裡有不少讀著琺露珊手稿畢業的學者，聽說了她的困境後，紛紛前來遊說她轉去剎訶伐羅學院，卻通通無功而返。 更有一位學者在遊說時太過忘形，說什麼「剎訶伐羅學院是未來唯一有能力研究機關的學院！」、「現在已經不是解讀古文的時代啦！」，被臉色越發鐵青的琺露珊前輩批評教育了整整兩堂課的時間。 據說那天晚上，這位學者在蘭巴德酒館裡喝著悶酒，慚惶失色。 他的一位知論派好友拍著肩膀安慰了他一整夜，心中暗暗不忿，想著明天在知論派的答辯會上，一定要給那老古董一點教訓。 ——於是第二天晚上，這位朋友也加入了喝悶酒的行列。

除了課題過不了審核以外，琺露珊現在最頭痛的問題，是怎麼招到滿意的學生。 每次打算在知論派開堂試講，台下的學生聽著一連串的機關術語，要嘛抓耳撓腮，要嘛昏昏欲睡。 琺露珊氣得當場摔了教鞭，開始怒斥當年知論派的同僚不務正業、不肅學風，怎麼教出這幫後輩來！ 沒想到這群學生聽她數落百年前的故人，反而比聽她的機關理論要有精神得多——這就讓琺露珊更生氣了。 而有志於機關研究的學生，在得知琺露珊前輩有意招攬後，總會先由衷感激一番，然後在得知要去的竟是知論派時面露難色，托詞再考慮考慮。 沒等琺露珊聽到考慮之後的答覆——下次再見面時，對方就已是妙論派的學生了。 某次受提納里之邀調查雨林遺蹟時，琺露珊越走越遠，在深林中聽見了虔誠的祈禱：「——智慧之神在上，讓我再多認些字吧！」 祈禱聲悲戚而誠懇，讓琺露珊也不由得為之動容：沒想到如今的須彌，還有人對研習文字懷有如此的熱情！ 這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未識字的幼童，也不像正處林居狂語期的學者。能孤身深入雨林，更顯示其人身手不錯，說不定還有不少應付林中機關的經驗。 經過短暫的思考，憑藉百年的經驗，琺露珊已經斷定這人是一名適齡學生，方向合適、資質上佳，當即打定了收徒的主意，從樹後端莊現身。 自以為四下無人的柯萊驚聲尖叫，喊聲響徹了深林。 提納里聞聲而至。柯萊結結巴巴地解釋一通，加上師父在旁補充，終於澄清了這天大的誤會。 隨著瞭解漸深，琺露珊也重新認識了這位年輕的見習巡林員。每次造訪化城郭，總要帶點好吃的慰問一番。 不過令柯萊備感疑惑的是，這誤會是解除了，然而琺露珊前輩收徒的念頭…怎麼好像，還越演越烈了？ 要說「尊師重教」、「勤勉刻苦」的學生…教令院裡應該也大有人在吧？ 或許連琺露珊自己也未曾意識到，柯萊身上吸引著她的特質，其實還有一點： 在經歷過非人的苦難之後，依舊頑強地面對著人生。

關於「被困遺蹟」的一百年，就連琺露珊自己也記憶模糊，語焉不詳。 那座遺蹟不知來歷、不知所在，只記得與赤王文明相關。裡面機關重重，牆上刻滿密文。 遺蹟中的神秘力量，使她的身體停滯在被困的瞬間，不覺饑餓、不感勞累，卻無法抹除精神的疲憊。 她耗盡了隨身的紙筆，卻未能破譯一句密文；用盡了畢生的學識，卻未能解開一道機關。 琺露珊仰臥在無數稿紙中央，怔怔地望著鐫刻密文的穹頂。 已經沉寂的古代神秘，用沉默嘲笑著琺露珊的無知、嘲笑著今人的渺小。 難道自己引以為傲的研究，歷代學者窮盡一生的累積，在古文明面前是如此不值一提？ 琺露珊再一次從地上爬起，拾起一片碎石，開始在地磚上繼續比劃。 人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如今不懂的，來日也能學會。文明只要存在，就會不斷發展。今人未解的，後人也將解明。 即使最後依舊埋骨於斯，也要留下這些推演與試錯的紀錄，為下一個落難者爭取一線生機。 這正是符文學者存在於世的價值與意義。 不知過去多久，所有可以觸及的地面上，都已刻滿晦澀難明的推演符號。 不知過去多久，她的記憶開始模糊，心智也開始迷離，口中喃喃著無人能解的言語。 不知過去多久，她終於找到了這道謎題的解答。 但此時意識混沌的她並不知道，真正的苦難，還在遺蹟之外等待著她。

自遺蹟中逃出後，琺露珊又休養了許久，才恢復了意識。 看著與記憶中大相徑庭的須彌，琺露珊一度以為自己依然身處遺蹟之中，眼前景象不過是某種幻境機關。 直到教令院中來人，靠虛空百年前的紀錄確認了她的身分，又向她說明了這百年間的時移世易，琺露珊這才慢慢接受了已過百年的事實。 教令院學者帶來一本妙論派的書籍請她過目。琺露珊翻開封皮，只見扉頁上寫著： 「這本書中的諸多內容，都來自琺露珊前輩的論述與手稿。惟望前輩回歸教令院時，後世學生猶記琺露珊之名。」 琺露珊讀著故人整理的手稿，眼前似乎又看到了彼時一同高談闊論，暢議未來的同窗們。可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她所認識的人、認識她的人，都已經消失不見。 明明回到了須彌，一切卻是如此陌生，彷彿漂泊於異國他鄉。 只是乘風漂泊的遊子，終究能回歸故鄉。而她沿著時間漂泊，再也回不到過往。 一旁的學者斟詞酌句，想要詢問這百年間都發生了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才不致觸及這位老前輩的傷心處。 琺露珊靜靜闔上書，神色如常地說起了舊事。 「——只不過是一場失敗的實驗而已，身為學者，誰又能不經歷幾次呢？」 無論身處何等境地，無論是在哪個時代，琺露珊的時間，都再也不會停滯不前。

多功能遺蹟探索輔助終端——代號「毗嵐」，是琺露珊重返教令院後，為數不多申請到經費的專案。 這一機關整合了護衛巡航、驅離魔物、清理砂土等多種功能。出於琺露珊的個人愛好，還有不少可以撥弄按壓聊以解悶的構件。 但讓她意想不到的是，這款居家旅行必備良品卻招來了一隊風紀官。他們不由分說闖進了琺露珊的工坊，對著「毗嵐」上下測量。 在發現大量看似無用的構件後，風紀官們的疑心更盛，無視了琺露珊「那只是拿來抒壓的啊！！」的主張，想要直接拆解她的新作瞧個清楚。 好在大風紀官賽諾及時趕到，阻止了他的部下。 原來他們懷疑琺露珊神秘失蹤，對期間諸事含糊其辭，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拒絕剎訶伐羅學院的邀請，想必是要利用知論派審查人員不懂機關的盲區，趁機重現什麼危險的造物。 畢竟接觸過赤王文明的學者，很難不被其中的奇詭智慧吸引。是以一聽說琺露珊開始製作機關，他們個個如臨大敵，反應過激。 賽諾調齊與琺露珊相關的紀錄，逐一排除了他們提出的疑點，又為部下的逾越之舉向琺露珊道歉，並留下一名風紀官幫忙收拾善後。 琺露珊正愁人手不足，對這番安排滿意之至。出於對這位大風紀官明辨是非的欣賞，琺露珊想請他來為這新作命名。 賽諾沉吟片刻，提議道：既然這個機關可以掀起大風，又跟風紀官們有了這段因緣——不如就叫「大風機關」吧？ 琺露珊臉上的表情，比她面對赤王遺蹟時還要迷惑。 好在馬上有風紀官在旁提醒，剎訶伐羅學院已經出過同名機關。面若寒霜的琺露珊當即否決了這個提議，沒有繼續追問賽諾這名字的「深意」。 不過參考「大風」和「機關」的組合，琺露珊還是想出了新作的名字——「毗嵐重機」，就這麼誕生了。

儘管已經忘記自己是如何解開機關的，但琺露珊對離開遺蹟時的情形，仍有些許模糊的印象。 那時，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光，強到讓人睜不開眼，讓她不自覺地退後半步。 隨後則是風，在臉頰上流動，在腰肩上環繞，像是在用最熱烈的擁吻，歡迎她的歸來。 琺露珊閉著眼睛，卻彷彿能看到一切，她朝著風吹來的方向，一步、一步，邁向暌違百年的自由。 百年的時光足以將環境改變，將記憶磨損，讓她找不到回家的道路。 但循著風的指引，意識模糊的她，卻一路避開了魔物與險地，搖晃著行走在曠野中，直到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向她襲來。 在琺露珊倒下的一瞬，她的肚子發出了咕咕的叫聲。 「啊…是饑餓感嗎？好久沒感覺到了…」 沒想到，解開了機關，逃出了遺蹟，在最後的最後，卻漏算了生物最原始的需求。 風聲漸微，琺露珊再也支撐不住，終於沉沉睡去。 …… 一列商隊緩緩而行。倏忽風起，一隻馱獸被吹迷了眼，扭頭不前。 商人正想強拉馱獸歸列，卻發現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閃光。 「快點跟上！看什麼這麼入迷呢？看見寶石了？」 「不對…欸…等等！那裡好像躺著一個人！」 遠處，昏迷不醒的琺露珊身旁，一枚神之眼正閃爍著奪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