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里綾人

身為三奉行之一——社奉行神里家的家主，神里綾人的名號在稻妻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但不同於優雅善良的「白鷺公主」綾華，人們對她的兄長綾人的認知並不清晰。 人們只知道他是幕府的大人物，是貴族名門的家主，一旦問及細節，卻都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有人說：「社奉行辦起祭典和活動向來一絲不苟，又對鄰里鄉親多有關照，其中一定少不了奉行大人的辛苦勞作。」 但也有人肆意評論：「嘖，官場上見不得人的事情多的是。若不是懂些暗渡陳倉的伎倆，怎麼能當得上大官呢。」 對上述種種說法，神里綾人本人似乎不甚在意。 「我嘛…只是將軍大人麾下一名認真工作、履行職責的公務人員罷了。」

神里綾人身為稻妻貴族世家的長子，自出生起便備受愛護。 父母雖因事務繁忙不能時刻陪伴，仍對他呵護有加，平日裡圍在「少爺」身邊噓寒問暖的人也從未少過。 年紀稍長後，綾人遵從父親要求，以家族「繼承人」的標準開始了複雜又嚴苛的學習。 然而天有不測，繁重政務與重振家族的壓力導致父親疲勞病重，早早辭世。 年紀尚輕的綾人，不得不在家族地位危在旦夕時投身權鬥紛爭。 那時，沒有人看好這名初出茅廬的青澀少年。神里綾人一下從養尊處優的貴公子，變成了民間閒話裡「神里家可憐的小少爺」，和政敵嗤笑聲中那個「不成氣候的小子」。 但時間證明這些人都錯了。 憑藉過人膽識與一流手段，最終繼任家主的神里綾人不僅沒有放任神里家家道中落，還令家族地位變得更加穩固。 繁重的工作、惡意的欺瞞、無處不在的構陷，都被他一一化解，甚至轉化成了能為己所用的優勢。 時光流轉，社奉行神里家在幕府與百姓之中聲譽大振。 如今的神里綾人，是稻妻名門筆頭之位神里一族當之無愧的「家主」，是人們口中身居要職的「社奉行大人」。

社奉行司掌鳴神祭禮事宜，又要管理文化娛樂活動，可謂上達神明，下通民眾，無愧筆頭之格。 但相對的，涉足的領域越多，工作也就越繁重。 幸好妹妹綾華為兄長分擔了不少家族事務，社奉行與民間的大部分交流也都交由她，神里綾人因而能將精力更多地放在政務上。 與幕府官員交涉並不容易。大家分屬於不同的奉行、家族，立場各有不同。一件事務，牽扯的人員越多，就越難辦成。 綾人的優勢正在於，他很擅長處理這類事情。在他看來，人的行為都受利益驅使，只要抓住痛點，就能令對方妥協。 狙準一個目標，將對方帶進自己的邏輯，再說幾句場面話，賣些小小人情給對方，問題多半就能迎刃而解。 萬一遇上頑固不化的人，也只需搬出更高層面的勢力來壓制即可——畢竟，無論地位如何之高、態度如何狂妄，也沒有人能撼動天光的威嚴，不是嗎？ 久而久之，知書達理的神里家主在幕府中混出了相當不錯的名聲。 「此事…此事頗為難辦，要不要問問社奉行大人怎麼看？」 人們常這麼說。 不過，綾人雖然有許多辦法，卻也不是隨時都願意出手的。 一來，並非所有事務都與社奉行有關；二來，只為其他勢力的蠅頭小利就令神里家捲入其中，實在不值得。 大多數時間，綾人只是捧一盞熱茶，把自己當作一名小輩，微笑敬陪罷了。 「哎呀，長岡大人，先不必動氣。大家都是為將軍大人辦事，別無二心。只需把話說開，肯定能協力解決。」

受身分與工作限制，神里綾人不常露面，也沒有什麼時間用於閒逛。不過，這點阻礙無法影響他瞭解新鮮事物。 ——晨起練劍有時會看到八重堂的工作人員在門外探頭探腦，似乎是又來社奉行「報告工作」。不如假裝沒看到，聽聽她這次又想了什麼新的翹班理由，以後有機會可以「不經意」地說給八重宮司。 ——去天守閣跟那群老古董開會，不必急於發言。看著這些人一把年紀仍在為小利小益爭得面紅耳赤，實在有趣。 ——走至町街一帶，忽然想起有家另闢蹊徑的小吃攤。前去詢問攤主是不是又有新食譜，生意是否還過得去，順道買杯飲料嚐嚐。要是有趣，也為家人帶幾杯回去。 ——最近常在花見坂一帶出沒的鬼族青年，鬥蟲技術似乎不佳。出於好心，應當稍加鼓勵，重振他的氣勢。閒聊之間發現這名赤鬼並不知道「綾人」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如此甚好，不必特地解釋。 ——回家途經鎮守之森，恰好撞見又有行人被妖狸捉弄，忍不住順手指出幻象。妖狸們若是從此發奮修煉出了更精湛的化形術，可得好好謝謝自己才行。 ——即便是托馬這樣能幹的人，也會有想不出晚飯吃什麼的時候。此刻正是提出玩火鍋遊戲的大好時機！綾華每次都能放進最出人意料的食材，真不愧是自家妹妹。 如此種種，便是社奉行大人的閒趣所在。

靠著管家與家政官的雙重努力，神里屋敷由內而外乾淨整潔，只是，除了一處—— 神里綾人那張書桌，每次使用過後總是很凌亂。 書本隨意攤開或者倒扣在桌上，大小不一的文件胡亂疊放在一起。用過的硯臺墨汁也從不收好，桌下偶爾還散落著棋子或紙牌。 每當家主大人辦公結束，家僕們都要花點時間來整理書桌書房。 他們發現，凌亂的紙張之間往往夾雜著一種小片的便箋。細看可知，這些便箋上的筆跡均不相同，內容也各異。 「家主大人，家僕又送來了新鮮花卉。我稍微整理了書桌的一角用來擺放花瓶。您可要小心些，別再碰倒了喔。」 「家主大人，今日鳴神大社巫女來訪，宮司大人有事找您。據說很是重要，涉及離島部分地區的徵用，邀您前往神社詳談。」 「奉行大人，『百代』未凋。枝葉仍在生長，還請放心。」 「兄長大人，之前我與旅行者前往祭典遊玩，學到了一份新食譜。考慮到旅行者出身異國，你覺得…我需要對菜譜做些改進嗎？」 「家主大人，有件事家僕們都不敢跟您提，所以還是讓我這個老婆子來說吧。您若想吃什麼，交給家政官就好，還請不要隨意動用後廚的食材…怎麼能讓您親自下廚呢？大家會為難的。」 神里綾人工作繁忙，經常早出晚歸。神里屋敷的大家無法見到他時，便會用這種方式與他溝通。 這是綾人想出的辦法。神里家正是靠著一張張小小的便箋，維持整座宅邸的運轉。 可惜，這種辦法會搞得家主大人本就不整潔的桌面更加混亂…不過沒關係，只是微不足道的犧牲罷了。

在稻妻，人們有時會向神明供奉某種柏木的葉子以示祈禱。 但稻妻大大小小的祭神儀式太多，這種儀式因缺乏規模，常常被人忽略。 雖已時隔許久，綾人仍記得，按照母親所說，這種柏木雖是常綠的喬木，樹葉卻不是針形。 它的葉片較大，脈絡清晰。即便長出新葉，舊葉也不會凋落。 因而有了「繁榮」的寓意，在古時常被用來當作供奉食物的食器。 時至今日，人們不再用樹葉盛放食物，供奉柏葉的習慣卻留存了下來。 不知是興趣使然，抑或本就見多識廣。總之，母親一講起有關祭禮的事情就滔滔不絕。 「神里家世代管理社奉行，可能天生就是為了守護神明而存在的吧。」 對此，年幼的綾人並不完全贊同。 他認為，神里家就是神里家，是屬於家人的地方。家族是因為家人才得以存在，侍奉神明不過是順勢為之的工作罷了。 但這種話是不能說出口的，想法過於僭越。而且母親講解時興致十分高昂，令人不忍打斷。 無論母親一口氣講上多久，綾人都會端坐在母親面前，哪怕腿都坐麻了，也要靜靜聽完。 歲月如梭，綾人漸漸長大，每天的時間都被劍術和書本占用。「講課」的人從母親變成了父親，內容也從祭禮知識換成了家族繼承人必學的課程。 家族責任在綾人生活中的占比再次增大。「雷電將軍」也不再是幼童心中虛幻的象徵，而是成為了真實存在的神明，成為了維護稻妻永恆安寧的大御所大人。 「從前，神里家曾受過鳴神恩惠，才得以延續至今。因此無論如何，神里家定要恪守『永恆』之道，追隨將軍大人直到永遠。」 「這是既成的約定，是不可違抗的族規，你要牢記在心。」 個中緣由，綾人在閱讀祖訓時早已得知一些。由於神里祖輩失職，導致國之重器「雷電五傳」嚴重折損。若非八重宮司進言使將軍大人降下寬大饒恕，神里家或許早已隨其他落魄權貴一同消散。 這是大御所大人的恩賜，也是神明眷屬的警示。 因此，對於父親的教誨，神里綾人自然不會怠慢。儘管守護家族的信念高於一切，但他也明白一個道理：稻妻因雷神的守護而存續；唯有稻妻安定，才能保證家族長久繁榮。 不論今後稻妻局勢如何發展，唯獨神里家不可向御建鳴神主尊舉起叛旗。 即使心有異向，也只能隱入深藏在表象之下的暗河。 正如母親從前所說的那樣—— 神守之柏，古枝猶在，已煥新材。 在庭之椿，勿為冬困，寒中清芬。

就連神里綾人自己也沒能想到，年幼時最覺無聊的練字功課，如今竟成了不錯的消遣方式。 以前埋頭苦練寫出一手好字，是為讓自己當得起神里家長子的身分。 而現在時不時謄抄一些詩篇，則是為了理清思緒，給自己一段安靜思考的時間。 當然，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讓自己空閒時也像在忙公務，以此為藉口推掉不想見的人與不想做的事。 時間一長，照顧他生活起居的家僕們集體認為，家主大人不僅喜歡下棋，還愛好書法。 此事經由眾人口口相傳，流播甚廣。每至節慶或生日，綾人總能收到上好的毛筆作為禮物。 甚至還有不少投機之輩專程從國外運來精巧又昂貴的羽毛筆，送給社奉行大人賞玩。 對此，綾人倒也不加解釋，而是訂購了一個做工精美的木匣，用來存放這些文具。 他本就喜歡新奇之物，試寫各式各樣的新筆確實令人開心。 而且，各色來歷不一的禮物中往往包含著送禮人的資訊。這些資訊，便成了綾人掌握他們的途徑之一。 不過，綾人雖說是為存放文具才買了這個筆匣，卻從未將三枝特別的筆放入其中。 其一，精工細作，筆身纖細，直接擺在社奉行大人書桌上。雖有些許磨損痕跡，但寫字輕便流暢，用以批寫公文。 其二，收於底層抽屜中，筆尖微毛，曾被愛用，是綾人幼時習字所選。因適合初學者，從前常被托馬與綾華借去。 其三，藏在存放古董的木櫃深處，以絲綢袋封存，用材上佳，設計精巧，是由家母贈與，於綾人成人禮當日獲得。

多年前某個夜晚，臥病不起的父親忽然將綾人召至身前。 那晚，父親一改飽經病痛的疲態。神情雖然肅穆，卻掩不住他眼中的關切。 他強打精神詢問綾人：「今日修行是否完成？晚餐可有吃飽？劍術有無進步？」 綾人一一回答後，父親微笑著點點頭，似乎很是滿意。然而他的神色很快又落寞下來，像是有話要說又無從開口。 遲疑許久，迎著母親憂鬱的目光，父親說得有些沉重： 「綾人，你…要記住，無論神里家今後變成什麼樣子，你仍舊是我們的長子，是綾華的長兄，是神里家當之無愧的繼承人。」 叮囑父親好好休息之後，綾人向父母行禮告辭，慢慢走回臥房。 一推開門，他就看見一枚閃亮的「神之眼」躺在書桌之上。 綾人自幼便聽說，「神之眼」代表神明的目光，應人們的願望而生。 他自幼便渴望成為棟樑，不為任何大業，只是想讓家族長久繁榮，以此守護家人安康。 這顆「神之眼」在此時降臨…也許意味著，需要他擔起責任的時刻已經到來。 想到這裡，綾人沒有叫家僕點燈，而是在桌邊正襟坐下。 當下種種事態，如潮水般淌過他的思緒—— 父親病重、母親身體不佳、家族群龍無首，競爭者們又對神里家的地位和權勢覬覦已久。 妹妹年幼，需要盡全力保證她安穩長大，幕府官場如同暗礁密佈的海域，身在其中必須謹慎行事… 世代相傳的「終末番」絕對不能放棄，至於身邊這些家僕，在神里家勢微之時，還剩幾人能夠信任… 還有出身異鄉的托馬，雖是朋友，也是可用之輩，但若神里家一落千丈，他是否會有其他打算… 所有雜亂事項，在綾人腦中逐漸理順。位於資訊網正中間的，是他始終如一的信念—— 為了未來，為了家人安全，凡是可用之物，不擇手段地使用；凡是阻礙之人，不惜代價地清除。 這一夜，房內無燈，神之眼是唯一陪伴他的光源。 當黎明第一束光透過窗戶灑上桌面，年少的長子已經做好迎接一切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