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良良

如果问一个稻妻人哪家快递公司最可靠，大家都会提到「狛荷屋」的名字。 若是继续追问这家公司的服务有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地方，人们脸上则会不约而同地泛起笑意，向你提起一位特殊的快递员—— 那是位活泼可爱的少女，身后有两条跃动的尾巴。当你收下货物，对她道谢之后，少女会露出幸福无比的表情，向你深鞠一躬，仿佛收到心爱之物的人是她一样。 你若愿意多花一点时间在「反馈栏」上给个五星好评，或者送她些小零食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这位妖怪少女眼里冒出激动的星星，尾巴在身后开心晃动的样子。 啊！不过——人们同时也会告诫你——这只「猫又」可没有看起来那么好欺负。如果你对其他客户的货物图谋不轨，或者得意忘形地想要摸她尾巴的话…就得后果自负了。 听大家这么说后，好奇心便难免驱使人来到「狛荷屋」—— 「老板你好，我这儿有一份快递，想要请那位猫…」 不等你话说完，老板就以司空见惯的态度向身后喊道：「绮良良！你的指名件！」 于是，一位少女满脸欣喜地跑到你的面前，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衣服，向你笑着说道—— 「您好，欢迎选择狛荷屋！」

打绮良良记事起，她就在稻妻的野外流浪。 那时的她还是只没有名字的小猫，身后也只有一条尾巴，每天醒来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在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抱怨似的「喵」一声后，就去捕猎掉以轻心的小团雀，以及岸边好奇心重的小鱼了。 在野外偶遇冒险家的时候，她总是趴在远远的地方，一脸向往地看着他们从背包里掏出各种神奇的道具。「咔嚓」，温暖的火焰点了起来；「咚锵」，奇特的铁锅立了起来；「咕嘟咕嘟」，美妙的香气没一会儿就从那边飘了过来… 绮良良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仿佛目睹了一个个神奇的魔法。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对人类社会的憧憬就像只小蝴蝶一样飞进了她的心里。 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还是只小猫的绮良良冻得都快感觉不到自己尾巴了。 「得赶快找到个暖和的地方躲躲，就算是小树洞也行…」她心里这么想着。等她再次抬头的时候，只见一簇温暖的灯火在不远处摇曳… 这是绮良良第一次进到人类的房子里，周围一切都令她感到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屋主人似乎还没发现家里钻进了一只小猫，但绮良良也不多瞧，只管在玄关找了个四四方方的箱子钻进去，就这么睡着了。 「就在这儿睡一晚就好，就一晚…」入梦前她这么想着… 然而当她醒来的时候，身边却是暖和和的炉火、香喷喷的猫饭、还有对面一位正在织毛衣的老奶奶。老奶奶对她说了些什么，似乎是让绮良良去吃点东西的意思。绮良良沉着尾巴，警惕而满怀好奇地咬了一口面前的猫饭… 那是她至今为止吃到过最好吃的东西，简直让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于是，她就在这个温暖的家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从那位慈祥的老奶奶口中听到了一个又一个故事… 只是偶尔回想起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时，绮良良都会歪歪脑袋问自己： 「奇怪…我那天睡着前在想什么来着…」

绮良良喜欢人类的城市，烟火市集、檐宇错落，到处是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刚成为「猫又」的时候，她用妖力化为人形来到稻妻城内，将每个角落都逛了个遍，连将军大人天守阁的屋顶都不放过。也正因如此，「天领奉行」成了她最熟悉的几个地址之一。 如果说「不能爬上别人家的房顶」和「不能吃观赏池里的鱼」之类的规矩是从「天领奉行」学到的话，那么「如何在人类社会当一只好妖怪」，就是那位「鸣神大社」的「狐妖大人」教给她的。作为绮良良口中「超厉害的大妖怪」，八重神子中意这位活泼而有趣的少女，愿意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在得知她对稻妻市井通路如数家珍之后，神子便推荐她到「狛荷屋」寻份差事。 「想要融入人类社会的话，就得像普通人一样有自己的工作，这是最重要的。」狐妖大人对她说。 「哦对了，」她补充道，「收件人为『鸣神大社八重宫司大人』的包裹记得要优先送，这比刚才那条还重要哟。」

偶尔会有心怀不轨的盗贼盯上那些鼓囊囊的包裹。他们埋伏在必经之路上，观察着途经此处的快递员。 对方如果看起来不好惹，或是多人结伴而行，盗贼们便会作罢，大不了饿上一天肚子。 但碰上绮良良这样看起来弱不禁风，而又单独行动的快递员，盗贼们就暗暗叫好，心中美滋滋地以为摩拉有了着落。 等绮良良刚一经过，盗贼们便从暗处现身，不怀好意地堵住去路，将她包围。 「欸？各位有什么事吗？」绮良良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 仔细一瞧，这姑娘虽然背后的两条尾巴怪了点儿，但身板柔弱，面相良善，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家伙。更别说她身上背的这包裹，鼓鼓囊囊结结实实，今天还真是个抢劫的好日子！ 「呃…各位有寄件需求的话，还请去稻妻城的…」 一般不等她说完，盗贼们便亮出了刀子。礼貌点的会劝她留下包裹，小命要紧。急一点的直接一拥而上，伸手夺抢。 但不管如何，结局都是一个样—— 第二天清晨，天领奉行门口便多了几个大箱子，封口处的「货物种类」一栏简简单单地写了两个字——「坏蛋」。

刚到稻妻城生活的那一阵子，绮良良经常好奇地趴在路边，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 「哦，原来人类女孩都是这么打扮的…」想要融入人类社会的愿望，使她特别在意自己的打扮和周围人是否相仿。 春天来时，女孩们常摘下路边的一株小花戴在耳边、插在发际…不久后，一个特殊的挂饰又流行了起来…再过一阵，大家又对某款手链趋之若鹜… 绮良良一开始照单全收，如法炮制。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偶尔感到有些装饰绊手绊脚的，爬上爬下真不方便，和自己在野外当小猫时很不一样。 直到后来，她去枫丹为一位叫「千织」的老熟人送快递时，被对方狠狠数落了一番… 当时绮良良有礼貌地敲了敲店门，推门进去，却没想千织用看一只跌进油漆里的猫一样的眼神看向绮良良… 这位在枫丹开了一家知名时装店的稻妻设计师和绮良良相识已久，她说话倒也直—— 「活见鬼了，你这是路上和飘浮灵打了一架吗？身上这都是什么东西？这么扎眼的花怎么粘上你头发的？全身上下也就鞋子的品味还不错了…」 「啊…千织姐你知道的，那、那就是我的脚啦…」绮良良吞吞吐吐地说道。 千织无奈地捂了捂脸，当场抄起剪刀和布料就把绮良良拉进了试衣间。 「你可别误会！只是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你出了我的店门！」 一阵裁剪与缝纫的声音过后，就有了如今绮良良身上的这套衣装。 而今后送快递时，她有时又多了一项任务——回答客户自己的衣服是在哪儿定制的。千织的服装店也因此声名远扬。 「哼，都说了我的眼光错不了。」绮良良又一次到枫丹送货时，对方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 「除了衣装的订单，还有什么其他事吗？」千织问。 「有是有的，就是…」 「说吧，少来那些客套话。」 「客户们问千织你的店…能推出一款猫猫肉垫样式的鞋吗？」

每个快递对绮良良来说都像是一份宝物，带她去到不同的地方，见识各种各种的风景。 在工作之余，绮良良会到仓库的「滞留件」区，看着那些因各种原因而无法送到收件人手上的包裹。 「地址填错了」、「收件人搬家了」、「名字写错了」… 一个个滞留件像鱼刺一样，不舒服地卡在绮良良心里。于是，绮良良默默记下了这些包裹的信息，利用工作和业余时间顺路打听这些收件人的消息。 结果就是「狛荷屋」的声誉蒸蒸日上，人们纷纷夸赞这里的服务认真负责，没有什么包裹是送不到的。 听闻这些，「狛荷屋」老板连夜设计并颁发给了绮良良一个「金牌级快递员」的称号。 「其实我看到空荡荡的滞留区，还以为仓库里进贼了呢…」老板坦诚地说。 对绮良良来说，最开心的是将包裹送到收件人手中的那一刻。送完一天的快递之后，绮良良喜欢爬到一个高高的地方，一边欣赏这座城市的风景，一边听着市井中传来的欢笑。 每当这时，她就会想起自己还是一只小猫那会儿，趴在奶奶腿上听故事的日子。那些诡谲多变的情节、千奇百怪的妖魅，如微风一般轻柔地循着记忆而来，吹拂着绮良良的内心。 像以前一样，她轻轻闭上眼，任凭故事与梦境交揉，安心盼望着明天的到来。

一些光顾过「狛荷屋」的客户，有时会在家门口发现一个神秘的包裹。它们大多小巧精美，还配上了好看的装饰。 人们把包裹捧在手上，挠挠头，心想自己没买东西呀，而且包裹上也没写什么。他们或许忘了，自己曾在不久前送了一些小零食给那位长着两条尾巴的快递员。 包裹中一般装着些好看的小物什，比如月莲做的小干花、星螺制的小挂件，如果这家人有小孩的话，说不定还会装着一只花纹奇特的圣金虫呢！ 这些是绮良良在送货途中收集的东西，每一样都是她觉得新奇而有趣的珍品，用来当做回礼再好不过了。可惜「狛荷屋」明文规定，不允许员工和客户有利益往来。绮良良只好自己做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盒子，添置上可爱的装饰，悄悄放到人们的门口。 而收到「神秘包裹」最多的，还得数稻妻郊外的一户人家—— 尽管绮良良嘴上说着不想回那荒山野岭当什么大妖怪，但她只要一有时间，就会跑回那幢从前的老房子，顺便将一些「伴手礼」放到门前。如果恰好发现奶奶在院里晒太阳的话，绮良良则开心地变回原来的模样，一边「喵、喵」地叫着，一边跳上奶奶膝头蜷起身子撒娇。 「哎哟，绮良良回来啦？」老奶奶笑着说。她还不知道这只小猫已经是一位了不起的快递员了。只觉得她最近出去「玩耍」的时间长了些。 「真是长得越来越大了，想当年在箱子里发现你时，还只有那么一点呢…」老奶奶轻轻抚着她的头，顺手将一颗亮晶晶的珍珠放到了绮良良肉垫上。 「瞧，这就是故事里那种珊瑚真珠。也不知是谁给的，放在门口，还有些点心什么的。」老奶奶自顾自说道：「最近醒来家里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时连早饭都有人帮忙做好了，真是怪事…」 「该不会是哪只小猫变成了妖怪，来照顾我这老人家了吧？」 每次听到这儿，绮良良只是无辜地伸个懒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老奶奶说完也只是笑笑，二人继续享受起阳光下悠然的时光。

一个深冬的夜晚，绮良良趴在炭火旁打盹。可她怎么也睡不安稳。 木炭早已烧尽，余灰有气无力地发出最后的吐息，寒风从窗户和门缝间渗了进来。绮良良不禁抱着自己尾巴缩了缩，最近这尾巴痒痒的，还好动，怎么舔都不安分。 「奇怪，奶奶早上就出的门，再怎么说这也太久了…」她轻声喵道。 最后一点余烬也寿终正寝，不再发出一点余温。绮良良伸了个懒腰，有些不安地望望屋外的雪花，跃出了窗。 脚下的雪凉飕飕的，冻得她肉垫生疼。绮良良爬上房顶，往城市的方向望去。奈何今夜无月，周围漆黑黑一片，看不到一粒光点。 「记得那附近有一棵好高好高的树来着…」 绮良良的尾巴似乎比她更着急，爬树的时候好多次都不听使唤，险些掉了下来。 这棵树高得怎么都望不到头，绮良良不去想自己爬了多少，反倒是那些关于妖怪与人类的故事突然开始在她心中回荡。仿佛她不是在爬树，而是在追赶往日的时光，若是慢了一步，它们就会永远溜走… 「快一些，再快一些…」 终于，她追到了树尖，周围一切都已在她身下。远处，有什么如萤火虫般耀眼的光点映入绮良良眼中——是城市夜晚发出的光。 这一瞬，绮良良心中有什么被点燃了，宛如一切虚幻的故事现在尽已成真，化作一束束微光，流入了远处那市井烟火的星河中。那些故事对她来说曾是那么遥远，而现在几乎伸手就能触到。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栖身于那些光芒之中。 「啊！看到了！」 不知怎的，一股无形的力量帮助着绮良良，她一眼就瞧见了那些灯火中自己要找的人。 当她顺利地回到地面时，云舒月显，地上的影子，赫然有着两条尾巴… 「真的不留宿一晚吗？雪刚停，回去也不方便吧？」屋主人劝道。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只小猫等我回去呢，哈哈…」玄关门前的老奶奶笑着说。 「既然这样的话，我来送您回去吧！」门外突然传来一位少女的声音。 屋主人和老奶奶一同向外望去，只见那少女身后立着两条好动的尾巴，腰间挂着一颗亮晶晶的神之眼。